《故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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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梦(上)-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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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心声和老太太完全不同——老太太的设想只是从一个角度出发,而横在她面前的却是最实际的问题。

    鼎革至今整整十年,陆正波也整整隐居了十年,不仕新朝,不涉世事,维持了他做人处世的原则,也丢给她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隐士没有俸禄,而家里还是要维持名门世家的风华,她必须做个能为无米之炊的主妇。

    持家的重责大任是老太太在光绪皇帝驾崩的那年就交给她的,初时,不过是辛苦,三年后逢鼎革,而成为艰苦;此后更是一年不如一年,逼不得已时便以变卖田产来维持支用,而日子还是过得捉襟见肘。原本家里人多,开销大,她尽力缩减,裁了三成仆佣,省去一切虚花,俭约到了只支出万分必要的费用,而尽管如此,卖一块地,也只够过几个月的日子。

    十年来,田产已卖去大半,所剩无几,她从无勇气估计,这剩下的田产还能过多久的日子。偏偏,这份忧虑既是说不出口,又是世上无人了解、无人分担的。家里其他成员,头一位,老太太上了年纪,早因鼎革的大变故而心情不好,怕影响健康,更不能让她为家道中衰的事烦恼;其他两位男子汉,一位是只在意自己的操守,不知现实生活为何物的老爷,一位是未经历练,不知现实生活为何物的少爷,别说是为她分忧,便连关注一下她的苦都不曾有过。

    唯有向天诉说,不出声,但总算有了倾诉的对象,不再觉得自己必须孤独地承受压力;只是,说着说着,眼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在眶中打转。

    但,她连流出眼泪来抒解一下情绪都不能。长廊上有人影闪动,秋云回来了,她立刻重新摆出庄重、严肃的神情。

    秋云向她禀告:

    〃我到无为斋的时候,老爷正在里屋写字,不理我,我要蓉儿去说,老太太定下了桩天大的喜事,吩咐太太告知老爷。老爷这才让我说,说完了,给了三个字:知道了。接下去,老爷又低头写字。我就回来了!〃

    情况如常如昔,也如意料,因而陆夫人平静地听着,听后一言不发,也像给了个〃知道了〃;秋云则是小心谨慎地说话,于是再小心地往下说:

第一部分 第9节:故梦(9)

    〃春梦让我回说,她到大门上去等着,等到少爷回来,盯着少爷进门,立刻上怡福居。〃

    不然,他会溜回自己房里,磨蹭上半天不见人。谁都明白他的习性,于是,陆夫人微点了点头,发出了声音:

    〃嗯——〃

    事情非这么办不可,她同意春梦的做法,但,接下来却不说话了,像是已经不再关心儿子返归的事。她的心念已动,心思整个困在婚费的问题上,不说话,下意识地开始迈步,想立刻回房去查看剩余的地契,好作打算。于是,眉头深锁的她,行走的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很快。

    不明所以的秋云既不敢开口询问,又不敢落在她身后太远,于是,几乎是跑着小碎步才勉强跟上。不料,到了门口,她突然停步,秋云没能预知,来不及收脚,竟险些撞上她的后背;但她的心思在别处,没注意这个情况,而是习惯性地吩咐身后的人办事:

    〃去交代厨房,明儿姑太太来——她喜欢的吃食,全都备上,一样都不能少!〃

    尽管家道已经中衰,家用必须省俭,但是绝不能薄待亲戚,因此,她说话的语气非常沉稳。

    还带着几分惊、心跳加快的秋云没有她的沉稳,两排牙齿在寒风中咯咯发颤,勉强挤出个回应:〃是。〃

    声音才发出,她已经推门进房,而且随手合上了门,隔绝了外界。

    屋内暖和如春,几上养的素心兰正绽放吐芳,整个屋里尽是清幽的香气。但置身其中的她完全没有感觉,一合上门,她就难再举步行走,背靠在门上,借以撑住身体,精神则瘫软了,不能再坚强地忍住眼泪,没多久脸上的脂粉就糊成了一片。

    过后,她慢慢地挺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移动双脚,走进里屋,在妆台前坐下,对镜拭去脸上的泪痕,施上一层薄粉,也专注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严正地要求自己面对现实——没有人了解,也得不到任何帮助,唯有依靠自己的意志来支撑一切。

    心中开始拨算珠:

    〃聘礼不能少,宴席不能省……新居粉刷、布置……衣裳、首饰、家具……安顿陪嫁来的人……〃

    各项费用加起来非常可观,又难在既无法开源,也不能节流,只怕卖一块地还不够。越是面对现实,冷静思考,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腰挺直了,背却驼了。

    而她为之发愁的对象陆天恩正在回府的路上,心思中完全没有母亲的存在。

    大顺在茶园里找到他,硬把他拉出来送上马车。他身不由己地让马车载他前进,心神却整个地留在茶园里,留在水飘萍的眸光和说唱中,恍惚得像落入了云海花海联合编织的梦幻中,不真实,但是美得令他迷醉。

    马车在陆府门口停下,发出报喜似的戛然一声,车身颠簸了一下,却仍然没有把他从美梦中震醒;而已经在门口守候多时的春梦早已迫不及待地向马车跑来,和先跳下车来的大顺不约而同地一面伸手掀开车帘,一面叫唤:

    〃少爷——〃

    他隐约听到了,但是,眸中尽是朦胧的水影,心神还带三分迷糊,以致下车的时候脚步不稳,上阶的时候没看到台阶,进门的时候没看到门槛,都险些绊跌。春梦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一面心里暗笑,一面不时地伸手去扶他,一面滔滔不绝地说话:

    〃谢天谢地,您可回来了……老太太打宫里回来,有要紧的事要说,您没在府里,太太可急了……我亲自守在门上等,心都是悬着的……〃

    陆天恩察觉到身边有人,也察觉到这人正在对他说话了,转头去看,而且立刻兴高采烈地向她倾诉:

    〃你可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人——眼眸如秋水,如宝珠,如明星,如绛珠仙草的情泪……〃

第一部分 第10节:故梦(10)

    春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又闹疯病啦?什么珍珠玛瑙的!告诉您,就要有一只凤凰飞到咱们府里来了,以后的日子就不一样了——管叫您什么疯病都不敢犯了!〃

    陆天恩没体会到她的戏谑,下意识地回应:

    〃哦,有凤来仪——〃

    春梦更加笑不可遏,也忍不住和盘托出:

    〃老太太进宫,禀过太妃们了,给您订下了亲事——亲上加亲,娶灵芝格格。恭喜少爷,要做额驸了!〃

    最后一句,陆天恩听清楚了,登时心里一惊,张大了嘴,舌头发颤:

    〃什么?〃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愣愣地立在当场;春梦一不留神便撞着了他,而后满脸无可奈何地催促他:

    〃快走吧——老太太和太太都等久了呢!〃

    陆天恩却不肯举步,含糊不清地发问:

    〃你,你……在说什么?〃

    春梦不由自主地叹气:

    〃您可是欢喜糊涂了,我说的,还不清楚吗?咱们府里要办喜事了,给您娶亲呢!人家是如花似玉的'八旗第一美女'灵芝格格,就要像一只凤凰般的飞到您身边来了!您就要做额驸了!〃

    陆天恩的耳朵不糊涂,而是心里乱了,语焉不详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

    春梦不了解他,一个劲地催:

    〃这事千真万确,老太太决定的事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会改。她已经禀过太妃了,明天姑太太来商量细节,这会儿,就等您去说说!〃

    绝对千真万确,毋庸置疑,但是,陆天恩的心错乱得无法清理,脑海里开始涌入云朵,胡乱飘飞,捉摸不住。

    生在这样一个前朝的名门高第中,平日里往来的亲友群,大半是前朝的王侯将相、皇亲国戚、八旗贵族。小朝廷还在,有些家里也还保留着昔日的称谓,王爷、福晋、贝勒、格格、额驸,让自己的身份留在过去的回忆中,和新时代脱了节;可是,就在这几年间,自己的心里对这一切都起了反感。

    周遭全是沉溺在旧梦中的人,无不生活在沉沉的暮气中,既跟大步前进的时代脱了节,也没有生活重心,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希望,甚至,没有生命力……而他,才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啊,在这样的环境里,他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从小,他就生活在过度的呵护中,生活在祖母和母亲的爱织成的黑网中,像布偶般的由人抱持、摆布。

    小时候,偶然兴起,拿起钉锤做个小木工玩耍,立刻被禁止,理由是:〃好好的哥儿,做什么下等的粗活!〃兴趣和乐趣就一起被扼杀了。

    长大后,偶尔兴起出洋读书的念头,也是立刻被禁止,理由是:〃漂洋过海太危险,外头有好多革命党,等着杀光咱们这样的人家!〃已经上了学堂,也因为有一些学生们在闹学潮,怕有危险而休学了;待在家里,安全是安全了,求知欲和上进心却一起被扼杀了。

    人生的脚步必须按照祖母和母亲所设定的轨道行走,他只有听话的份;而经历过改朝换代的沧桑的祖母和母亲对新时代和外面的世界都充满了恐惧,限制他不得介入。所亲自设定的人生轨道更是属于〃前朝〃的,早已不合时宜,走得他全身发麻,觉得自己是头〃四不像〃怪兽。

    而现在,凭空又飞来了一桩由她们决定的婚姻。他的心开始挣扎了起来,眼前竟也迷迷蒙蒙地幻起了金灵芝的形影:长圆脸、丹凤眼,衣饰讲究,仪态高雅,还带着一股天生的雍容华贵气,确实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彼此谊属至亲,平日还算常见面,可是,不知怎的,到了这个节骨眼,他竟突然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跟自己不相干似的——从来就没想过要娶她为妻!

第一部分 第11节:故梦(11)

    亲戚中表姐表妹多得数不清,一向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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