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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教徒还有一种思想,认为献身于职业是遵从上帝的圣命。鸦片贸易与新教徒的职业圣命观的融合,确实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本来就这么阴沉的英国人,现在被流放到澳门来了,当然更加阴郁起来。这种阴沉的气氛简直叫人难以忍受。义律想消除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一谈起可以大发其财的战争,如果是海盗,一定会齐声欢呼,可是,这些苏格兰的新教徒们却情绪消沉。
“商务监督官!”他们用一种简直像讲述《圣经》的声音喊道。但是,说出的却不是《圣经》,“为什么不偿付我们缴出鸦片的代价呢?”
“这些家伙是些什么人呀!”义律内心里在责骂他们。他跟这些商人总是不对劲。
3
保尔?休兹辞去墨慈商会的工作,当了酒店的老板,其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商馆里沉闷的新教徒气氛跟他的性格不协调。
陆地上的英国商人性格阴郁,但海上的水手还保持着船员特有的爽朗快活的气质。所以保尔经常借口“慰问”,到香港海面上的商船去游玩。从营业来说,他也可借此机会去送订购的酒。
“酒在海上喝没有劲,咱们还是坐在地上喝吧。”
“对对,咱们上岸去痛快地喝一顿吧。”
发端(4)
“看不到女人的脸,咱们简直要变成野兽了。”
船上的生活往往是寂寞无聊的。船员们经常一起上岸去散心解闷。
七月七日下午,为了痛快地喝一顿,保尔和几名船员一起坐着小艇,在九龙的尖沙咀登了岸。这一带渔村的副业是种蔬菜和养鸡鸭。
一名水手悄悄地走近一只在路旁啄食的鸡,把它活捉过来。鸡拼命地叫着,扑打着翅膀,捏住它的脖子才老实下来。
“咱们用它来喝一杯。”“一只不够呀。”“先将就着,咱们再捉。”
他们在棕榈树阴下,就地坐成一个圆圈,打开了酒瓶。一席闹闹嚷嚷的酒宴开始了。歌声也飞扬起来。酒是保尔从澳门带来推销的,他们在卖主面前大量地消费着。
“太少了,马上就要喝完啦。”保尔逗乐说,眨巴了一下眼睛。
“咱们已付了钱,这是咱们的酒。保尔老爷,咱们请客,你就喝吧。”
“好,我喝。”保尔并不是不喜欢喝酒的人,他也高高兴兴地陪起席来。
拾来枯树枝,点起火,把鸡烤熟了。到底是人多,抓来的鸡一眨眼工夫就变成了一堆骨头。带来的火腿、奶酪很快也吃光了。最重要的酒也剩下不多了。
“真叫人泄气呀!”
“酒没了,咱们去买当地的酒吧。”“味道不佳,将就将就吧。”
酒真的喝光了。一个把最后一瓶酒对着嘴巴喝的人,倒着摇了摇,大声说道:“一滴也没有啦”!把酒瓶扔了出去。扔出的空酒瓶,滚进草丛中。棕榈树下,杂草丛生。蚁群在草丛中匆忙地爬动。
“那咱们就走吧!”保尔站了起来。他的脚踩死了两只蚂蚁。“这次我请客。酒店在什么地方?”
“不太远。”
船员们胳膊套着胳膊,胡唱着下流的歌曲,开始向酒店进军。他们在半路上同五名同样为了散心而上岸来的印度水手汇合在一起。
在这群人后面很远的地方,一个女人在拼命地奔跑着。她是在追赶他们。她是一个渔夫家的姑娘,寻找丢掉的一只鸡,在棕榈树下的几个空酒瓶子中间发现了鸡骨头,同时看到远远的前方有一群醉汉。
“等一等,偷鸡贼!”她边跑边大声地喊着。
有几个人听到她的喊声,回头看了看。
“那姑娘发了歇斯底里症了。”
“是个漂亮的姑娘吗?”
“脸蛋儿看不清。”
“看那样子,也许是发疯了。”他们继续往前走。还是酒的吸引力大。
广东的海口地方,女人比男人强。这是自古以来都很有名的。据说女人比男人还会劳动,当然不兴缠足。
在小酒店的面前,姑娘好不容易才赶上了他们。“喂!偷鸡的洋鬼子!”姑娘指着他们,尖声地喊道。这位追上来的姑娘确实很勇敢。从她的嘴中迸出了尖酸刻薄的骂人话,但是洋鬼子听不懂。
“那个小娘们在叫唤什么呀!”
“生得黑一点,脸蛋儿还不赖。”
从小酒店里出来了几个顾客。老板也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瞅着。
顾客中有个聪明人,连比带划地跟洋鬼子说明情况。他首先扑打着双手,学捉鸡的样子,又做出狼吞虎咽地吃鸡的模样,然后用手指比划一个圆圈。说明这样做,是不对的。他是想让对方理解他们是不花钱白吃了鸡。可是水手们喝了酒,有几个人已经近于烂醉。
“说什么!?”有的人用英语大声嚷着,挥动着拳头。
“你长得黑,还怪可爱的,肉紧绷绷的哩!”一个喝醉了的水手,把手放在姑娘的肩上。
“你这个短命鬼!”姑娘放声痛骂,想推开水手。但这个红毛大汉力气大。他那只连手背都长着毛的大手,抓住姑娘的肩头不松手。
发端(5)
“你要干什么!”酒店的顾客中跳出两个年轻人,从两边抓住红毛大汉的手腕子,把他从姑娘的身边拖开。
“好哇,来吧!”红毛心头火起,攥紧了拳头。
4
这时林维喜正在小酒店里。跟往常一样,他大谈了一气打架斗殴的“光荣历史”。可是人们都不爱听,他干生气,喝起了闷酒,喝得烂醉。门外的吵闹声使他睁开了眼睛。他朝四周一看,只剩下一个白发苍苍的杨大爷。
“这是咋搞的?刚才在这儿热热闹闹喝酒的人呢?”他问杨大爷。
“到门外去了。”杨大爷不耐烦地回答说。
“哦,……”林维喜浑浊的眼睛朝门外看了看,说,“门外怎么怪闹腾的呀?”
“当然闹腾啰。在吵架哩。”
“吵架?”林维喜一听说吵架,尽管已喝得烂醉,还是坐不住,“谁跟谁吵架?”
“跟洋鬼子。洋鬼子偷了鸡,还调戏刘家姑娘。正在吵着哩。”
“什么!洋鬼子调戏中国姑娘?”林维喜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喊着说:“好哇,这场架由老子来包打吧!”
门外已经开始了乱斗。当然,谁也不会让林维喜来包打架。于是他摇摇晃晃地挤进了乱斗的人群。
身体互相冲撞着,然后又扭打在一起。一场中国拳术与西洋拳击比赛似的斗殴开始了,而且愈打愈精彩。怒吼声来杂着咒骂声。尘土滚滚。
自从英国商船队集结在香港和尖沙咀海面上以来,岸上就经常发生这样小规模的斗殴。不过,今天的斗殴跟往常情况有点不一样。原因是半路上加入了五名印度水手。他们对打架斗殴还不习惯,可以说是受白人水手的牵累而被卷进来的。
那些惯于打架斗殴的人,知道适可而止,懂得借个适当的时机就收场。而这些印度水手由于还不习惯打架,就产生了一种被赶上战场的悲壮的情绪。他们深信一定会遭到群众的围攻,说不定会被众人打死。
糟糕的是小酒店里来了许多挑运货物的顾客,他们把扁担靠在门口。白人是赤手空拳在搏斗,而恐惧的印度水手们却操起门前的扁担,开始胡乱地挥舞起来。扭在一起,互相殴打,还有一定的限度。可是,当扁担呼啸起来,那就带有拼死决斗的样子了。从小酒店里出来的人,慌忙躲闪到扁担扫不到的地方。
“停下!”白人水手发出了这样的喊声。
但是,挥舞扁担的人已经疯狂地在拼命决斗。
“这不成!快跑!”保尔在善于打架和见机行事方面从不落在人后。他一看这种情况,大声喊道。
白人水手撒腿朝海边的小艇跑去。印度水手已用扁担把对手赶跑,乘此机会也抛下手中的武器,尾随白人水手跑了。
“兔崽子溜啦!”“滚蛋!”
由于敌人的退却,小酒店一方的阵营发出了一片欢呼声。但是,在敌人逃跑后,他们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啊呀,谁给打倒了!”
这人肯定是自己人。他的脸伏贴在地上,后脑勺上扎着辫子,剃光的前脑壳往外冒血。人们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他的脸也被打坏了,鼻子被打破了,嘴巴也歪了,满脸是血。不过,还能认出他是谁。
“这不是林维喜吗!”“叫扁担打得真惨啊!”“这可糟啦!”“先把他抬回家吧!”
能够气势汹汹地跳出来打架的人,一般都有迅速躲开的本领。可怜林维喜已经喝得烂醉,他连正常走路都已经不可能,哪里还有躲开扁担的本领。他的条件反射神经早已丧失了机能。。 最好的txt下载网
发端(6)
“洋鬼子浑蛋!”他用卷曲的舌头这么喊着,呆立在那儿,悲惨地变成了扁担下的屈死鬼。
5
石田时之助正在他借宿的林维喜家给林则徐写报告。天热得出奇,写一行就必须用芭蕉扇扇一扇身子。他的上衣早就脱掉了,上半身是光着的。
据说英国商船的乘员和一部分沿海居民之间的黑市交易方法愈来愈巧妙,规模愈来愈大。有迹象表明广州的高利贷正在暗暗地借贷走私贩私的资金。——石田想把自己的这些见闻写出来。
可是,因为天气太热,怎么也归纳整理不好。他感到写起来很费劲,擦汗的手又弄污了纸张,越来越提不起写的劲头。再加上在补破席子的林维喜的老婆不时跟他搭话,石田终于放下了笔。
“那个人能把一说成十,你可要小心在意啊!”林维喜的老婆笑着这么说。
“这么说,你从来就把丈夫的话打折扣来听吗?”石田决心放下报告,当上了林维喜老婆聊闲天的对象。
“这是我长年的经验得出的体会呀。”
“不过,老林说话只是夸大一点,还不至于无中生有说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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