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后让人接受。陈晓飞每见人们从童韦凤家出来,便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悲愤,心里总是要骂不绝口,骂童韦凤的奸诈,骂那些人的愚昧无知。
年三十,雪飞舞不住,天空阴晦晦的。大约还未到下午,小村里已偶尔响起鞭炮声,寒风像在进行竞赛,一阵紧过一阵。虽然下了两日的雪,而且相对于往年那雪很大,但在这南方,在几年没下过雪的南方,地上的雪也没有积得很厚。人们怕冷,箍在火边,有事的去做事,对天气骂骂咧咧,那厨房里的锅瓢碗筷响过不住,肉香四溢。待做好了饭菜,敬奉了家神,祖宗,门外放了一挂鞭炮,一家人便欢欢喜喜的坐在堂屋里过年了。
陈晓飞家生火晚些,在别家响起鞭炮声时饭菜还在锅里。因为要熬猪头猪腿,煮长菜,炸油炸粑,所以生了三笼火,一笼煮饭,一笼供人取暖,剩下一笼,陈林周正用来炸油炸粑,张明英在撕长菜,陈晓飞在剔猪骨头,陈晓花到李云惠家去了。张明英因知道李云惠家未装香肠,特意叫陈晓花送了一串过去,李云惠又拿了些芝麻给陈晓花带过来,说大初一早上用来包汤圆吃的,张明英看着女儿身上抖落下的雪片,提着那芝麻,说:“你表叔娘就这个样,你拿点什么给她,她就一定要补还给你。让我瞧瞧是些什么东西?”陈晓花直奔火边,说:“哇,现在都还有人去童韦凤家呢。”这话让张明英和陈晓飞都抬起头来,想听她还要说些什么。陈林周虽是黄缪村寨的人,但常年在外打工,所以不了解村里的事。对女儿的话不甚在意。
陈晓飞忙寻问妹妹关于童韦凤的事迹,见妹妹不开口了,冷哼一声道:“童韦凤又在骗人了,真成了###师了,满嘴胡言乱语的,别人竟都会相信她,就像她放屁都成了香的了,荒唐……”张明英惟恐他还说出不恭敬的话来,忙打断道:“你别乱说话。”陈晓飞道:“我何曾乱说话了,我说的都是事实呢。”张明英瞪他一眼,显得有些无可奈何,不跟他理论下去,说道:“你帮我到地里拔几棵蒜苗来,我这煮长菜要用呢。”陈晓飞扬了扬手,意思间他的手并没有闲着,便叫陈晓花去,陈晓花不耐烦道:“我刚才已经拨来了,放在院子里哩。”张明英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别人也不再提起童韦凤来。
天渐渐黑了,村里的鞭炮声响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烟花放射出的火花和火药味在空中与雪花撕杀,地上银白的稀镀上了淡淡的金黄,倒有一翻别致的景致来了。别村的鞭炮声也一片一片的传来,与这传出去的声音在光秃秃的山间缭绕着。夜是漆黑的,穿破它的,惟有灯和火花,可是黑夜没有一个极限。
陈林周把最后一个菜铲进盘子里,说道:“好了,可以献饭了——”说笑着在大门外安了张桌子,又将饭菜端上桌子去,点香烛,烧纸钱,许心愿。再把饭菜都端到家神下重复刚才的仪式,算是把老祖宗接进了屋。仍是磕头许愿。每年的这个时候是张明英最为快乐的,因为她可以尽情的在老祖宗面前显露出自己对神灵的虔诚心。每年的这个时候也是陈晓飞最为恼火的,忙活了一整天,人的肚子呱呱的闹革命了,却先要祭祀祖宗,成了活人受罪,死人享福。这些他也不很在乎,而最在乎的是母亲在神灵前所表现出的态度,他的心中不是要反对对祖宗的祭祀,那是一种不忘祖的活动,让人们在这样的祭祀中记得自己的祖先,这的确也是应该有的活动,但不该有的,是人们利用了这样的活动来作为进行迷信的铺垫。
陈晓飞放了鞭炮回来,张明英还在家神前磕头许愿,他这时饿极了,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桌子上渐凉的饭菜流口水,好不容易见母亲许愿完毕,以为那满桌子的饭菜就该轮到活人来享受了,不料张明英说:“别忙着收,我呆会儿还得先埝些饭菜去喂果树,这样果树才会接得多。”有吩咐道:“晓飞,你帮我把桌子抬到猪圈里来,摆在门前……”到猪圈前献饭,这是张明英最近几年创造的新招,她说此法可使喂猪猪肥得快,养牛牛壮实等等。陈晓飞懒懒的抬了桌子进去,陈晓花也在母亲吩咐下拿了三张纸钱和九树香来。
猪圈里,三只猪崽嗷嗷叫唤,不知是否猜到此刻摆在圈门旁两条长凳上的猪头乃是几日前还和它们一起玩耍的伙伴,猪头上斜插了一双筷子,旁边放了四个碗,一个里面装着酒,另三个里装的是饭,一并供奉着这些畜生,或者是供奉着这些畜生的祖先。香烛还燃着,纸钱已经熄灭,但都还冒着青烟,一缕一缕的扩散开,扩散得像一个恶魔。猪圈里是肮脏的,但张明英不在乎,一声脆响,双膝着地了,仍把那许过多年的愿望和那默念无数次的话在口中念叨,看得见嘴唇在动,听不见声音发出,也许只有猪神马神及别的畜生才能听到她的念叨,但真有这样的畜生可以听见她的诚意十足的许愿么?
终于等到一家人坐到桌子旁要为肚子带来希望,可那鬼神受享过的剩菜残羹诱惑力大减,胃口跟着大跌,觉得吃那饭就有了被施舍的悲哀。张明英倒是很高兴,一边往口里送饭一边乐呵呵的说:“快吃,你们怎么不夹菜,你们还不饿么?不饿也得吃满三碗哦!”这又是一个风俗,中国人凡事喜欢求个圆满,有了圆满一切便多了希望,所以在这黄缪村寨或临近的村子里都有这样的说法,大年三十的晚上吃满三碗饭,一年四季就会有希望,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好运连连。陈晓飞却再次违背母亲的这好意,他夹了几片冷肉放进口中,咀嚼出的不是肉的真味,把它吞进肚里,仿佛吞进的也是其他的恶心的东西。一阵反胃,忽然有要呕吐之感,忙抢过啤酒瓶来,连倒了两三碗灌下肚子里去,那瓶儿已经底朝天了,别的人都很诧异,一起看着他,他笑笑说:“天冷,喝酒取暖……我吃饱了。”说着离了饭桌,张明英还不住的问他怎么只吃这么点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年三十的黄缪村寨,无论怎样,活跃的氛围是不可少的,人们欢笑着看年欢晚会,体会那新春的喜气,到很晚村里才静下来。喧嚣时鞭炮声人语声此起彼伏,寂静时只有萧萧风声,沙沙雪声,待最后一点灯光消失后,黄缪村寨像黑夜里沉睡的一个巨人。这只是像,事实上并不寂静,赌博的人们还在奋战,要奋战通宵。所以这个沉睡的巨人体内和体外都存在着可腐蚀它的东西,它只有反抗或者继续沉睡,只有站起来永生或者无声的死亡。
一日的新生在于晨,一年的新生在于春,到明天新年的钟声敲响,时间就跨越到了另外一个新阶段,然而黄缪村寨的人,黄缪村寨的事,是否会处于一个新的状态中?
明天天明,天空既然停了雪,太阳从东天升起,一束束柔和的阳光照耀着银白色的大地,四处是纯洁的白,耀眼的白,像送终人穿在身上的丧服,白得使人心寒。陈晓飞起床来,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照镜子,孤芳自赏,自己发笑了。
张明英正在用昨日李云惠拿来的芝麻等作料包汤圆——吃汤圆也叫吃元宝,大初一吃了,预示着一年的好运。陈晓飞见天放晴了,呼出一口白气,大叫道:“哇,太好了,天晴了,太阳都出来了,好玩了。”张明英笑道:“太阳不是出来了还要等你呀,你以为你起床早啊,太阳晒到屁股了。”陈晓飞笑笑,这时村里已经开始响着鞭炮的声音,可见出门的人已经很多。陈晓花也起床来,穿了一件淡黄色风衣,亭亭玉立煞是可爱,也对天气赞过不住。兄妹两开着玩笑,洗了脸,漱了口,汤圆便已熟了,张明英叫他们:“晓飞你们快来吃元宝了,去叫你爸爸起床来,我们吃了元宝后一年四季都团团圆圆,平平安安的。”陈晓飞去叫陈林周,直叫了六七声才醒来,因为他昨晚与张明英谈了半夜关于童韦凤的事。
对迷信,陈林周向来左耳进右耳出,听着女人赞扬童韦凤的善举,赞扬她不记前贤帮人消灾消难,又天上地下的列举出一堆事例已证实她的话的真实——当然这些事例都由别人的口中传来,可张明英是完全相信的。她的坚信的态度感染了陈林周,使这平时对迷信任其自然的男人也觉得了玄乎,想别人都相信了,反正信一下也没多大损失,不如让她相信去。这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张明英说过一久要去为陈晓艳求一个男孩,可是要钱,陈林周想起平时挣钱的辛苦,所以心里不很乐意,但被张明英说了一晚上,心中的确有些相信了,为了女儿,他再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心想求就求吧,也要不了多少钱,要真准了,那自己就有外孙了,那陈晓艳也就不用躲计划生育了。就像生意人投资般,他愿意赌这一次。并且想别人能做得,我为何做不得,反正那不是多大的损失,最多少抽包烟就是了。
他有些坦然了,与女人又谈了半夜的话,多是关于子女的,特别是关于陈晓飞的婚姻问题张明英更是有满腹恼骚——独这一件事上陈林周的意见不能与她苟同,因为自从上次阿芬与陈晓飞去他住处一次后,阿芬要了陈晓飞手中的钥匙经常去帮他洗衣服,从此陈林周的衣服得以经常干净,穿着得以舒服,单这一件事,便使陈林周觉得阿芬的出色,理应是理想中的好儿媳妇。他又不愿反驳女人过甚,不大回答她的话,任她小红小鸳说来说去,他只想睡觉。张明英说着说着听到一阵鼾声,一看,陈林周已经睡得很熟,她心中骂了句,自己也强迫着睡去。
因谈得夜深,很有些困倦,要不是肚子饿,即使陈晓飞大叫他十声二十声他也不理,即便吃的是银宝金宝他也不起床。
陈晓飞吃了汤圆,信步往学校里走去,许多人在学校里作乐,与往年一般,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金花摊,最热闹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