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虞姬早起去往虞城渡口。虞城一面临江,一条叫江水流过郊野,因流经了楚国国都郢城,便叫做楚江。细细听去,那江水承载了太多人的叹息。及腰的乌发绾起一半插上木梳,她右手挡眉,轻撩起散在左边的青丝,将它们梳拢到耳后去。好不容易从府里逃出来享受自由的空气,她的灵魂虽寂寞空洞,却仍向往自由。
楚江上驶过一艘画舫,站立于船头的少年帮忙撑着桨,乌衣飒爽,乌发飞扬,双目被夕阳勾勒出景色,赫然是一对重瞳,看上去卓然傲岸,有王者之气。
“羽郎这一生,成也于水败也于水。”我循声望去,见大红色衣袍的女子正倚在门边,面色淡然。
“兴于楚江,死于乌江。”虞姬漠然地冷哼一声,“是你将他害到这步田地的,又为何要来这里看一个失意人的笑话?”
“你也害了我,不是么?”妍姬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他爱的人是我没错,可是嘴里口口声声唤的,还不是‘阿虞’这两个字?”
虞姬的灵力支撑起来的幻景里面,项羽带着客套的微笑对她说:“三月天寒,姑娘大清早的便在这里弄水,可要小心受凉了。”笑意温润,而妍姬的泪,一下子便落了下来。
“姐姐。”妍姬带着哭腔道。
“你别叫我姐姐。”虞姬有些没好气。
“他回来了。”
虞姬的醉意被这四个字霎时间激醒了大半:“你说真的?”
“我只不过是来你这儿带人的而已,霜娘,跟我走吧。”说着妍姬就扯了我的手臂,自顾自往外走。我无奈地一路跟随她,头一次发现小七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啊……她带着我一直走到幽明路上。
“小七,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试探道。
“生气不至于。我姐姐是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妍姬笑了笑,“霜娘,我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说?”
“算了,先让你了解一下往事的大概吧。嗯……霜娘你在沈家饱读诗书,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首诗,最后一句话是‘虞兮虞兮奈若何’?”
“有点印象的,”我略略想了想,“‘力拔山兮气盖世’对不对?写诗的那个人叫项羽嘛,是人间三十六界之一的著名霸王,目生重瞳……啊?是他啊?我听说这货后来没什么好下场的!”
“是啊,是没什么好下场,自刎于乌江,尸首落进江中,我找了三天三夜都没能找到……”小七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给你看看吧,我的回忆,我想,你看了之后,应该能理解。”
能让姐妹反目的,从来也就只有男人了,是不是?
☆、番外、逆岸。
妍姬从广袖之中拈出一个匣子,用小指沾了些金粉抖在空中。只见彼岸花丛中升起许多斑斓的光点,渐次组成了一幅画。
“这里是巨鹿,当时羽郎被秦军的十万兵马给围困在此处,过多的绝望唤醒了姐姐的灵力。她下令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自己却去了后山施行禁术。那种禁术可以一次性地杀死许多人,但对灵力的反噬也相当严重,绝对是损人不利己的那一种。天晓得那种禁术她是从哪里学来的,秦军一个时辰内死了近六成,那么多人过黄泉路,鬼才注意不到……浅吟大人非常生气,亲自去往人间界,要把她带回来。”
“啊,我倒是碰巧知道那种禁术是从哪里学来的……衿卿的独门秘技啊……虞姬是偷偷学的吧,哎呀呀真是不听话的小孩呢。这样的话,就算师傅再怎么生气我都不奇怪。”
“其实大人让明姬姐为姐姐加上的封印是被血气冲淡的,我在虞城内种了很多彼岸花以备不时之需,结果果然派上了用场。”妍姬的声音很平静,她和虞姬体质相近,可以用彼岸花来解毒,“好几次虞城的城主夫人在姐姐的饮食里下毒,都没能达成目的。每次中毒,她就会做梦,梦见她穿着红衣给彼岸花浇水。其实那个是我,旁边穿着白衣喝茶的才是她,谁叫我们生得像呢?”妍姬耸了一下肩膀。
“你们两个长得像是像,但是气质不一样,多看两眼就区别出来了。”
“嗯,但是我姐姐没有观察力啊,这不能怪我吧。”小七笑答,“后来项羽带她走了,姐姐接触战场上的杀气和血气,灵力每天都在苏醒。那段时间我们在筹备你和沈君陌的婚礼,我未曾顾及到她,结果她耗费了太多的灵力,被浅吟大人封印在彼岸花里边,带回了黄泉境。”
我来不及问,注意力全被集中在妍姬的灵力所凝聚起的回忆当中。
大雨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仿佛能把一切罪恶都洗涤干净。项羽四处寻找着虞姬,却看见红色衣裙的女子从山上走下来。
“喂,阿虞,我们现在是在打仗啊,”项羽一脸着急,“很危险的懂不懂?你这是去了哪儿?”
“唔,帮你收拾了几个细作呢,”红衣女子扬了扬手中的匕首,炫耀式地笑了,“怎么样,我很厉害的吧?”
“淋雨淋成这个样子,你还好意思说厉害?”项羽无奈了,“赶紧给我回去休息。”说着他扛起妍姬就回了营帐。
项羽便是从那个时候起注意她的不同,他以为她是虞姬,她也任由他这么以为。但是,妍姬就是妍姬啊,一贯盛气凌人作风强硬。项羽有个师傅范增,原本相当轻视项羽带回来的这个女子,可是几场战役下来,他不得不服了,因为妍姬的兵法,谋略,乃至对于当今局势的认识,都不在他之下。
“你最近怎么喜欢穿起红色衣裳来了,莫不是思嫁?”项羽揭开幕帘走了进来,妍姬正就着灯火看一卷兵书,听闻此言,抬头瞪了他一眼,接着看书。
☆、番外、逆岸。
“秦人的兵书,你看它做什么?”项羽伸出一只手在妍姬眼前晃着。
“诶,此言差矣啊,古代贤人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阿虞,你怎么最近变了这么多?”项羽有些惊异。
“哦?你说说,我是变好了呢?还是变坏了?”妍姬懒洋洋地趴在书案上懒得动弹。
“变得……讨人喜欢了呢。”项羽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是为什么呢?”
“大抵死里逃生之后会有所改变吧。”妍姬起身揉了揉眼睛,坐到了项羽身边。
“那天……真是对不住。我,我不知道他们……”
“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好在那些人都被我杀了。”妍姬突兀地插了话进来,语气里反倒带着一丝安慰。
“阿虞,我喜欢你。”
“为什么?”
“你不会矫揉造作,性格真实。”
“是认真的,还是因为愧疚?”妍姬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反而一下子警觉起来。
“是认真的。”
“项羽,你看着我的眼睛。”妍姬的声音中沾染了诱惑,“你,是真心喜欢我并且想要娶我的么?”
项羽点头。
“那,你要怎么证明呢?”
“证明?从你我相识之始,你可曾见过我带别的女子回军营?”项羽的声音带着毋庸置疑,“还需要别的证明么?”
妍姬侧过脸去:“不用了,我答应你。”
“小七你……对他用的是,催眠术?”我看完这一段,竟然有些愣。
“那个是我天赋中就有的,要是我想催眠谁,盯住那个人的眼睛就可以了。这种方法不仅速度快,效果也好,你说是不是?”妍姬笑了,“至少我知道他喜欢的是我——啊,虽然他根本不知道我叫什么。”
妍姬的双目波光潋滟,有些像摇曳着的曼陀罗。也许她恨过的吧,但那个人终究是她所爱,久了,便也无法计较。
画面的颜色是自一场筵席开始逐渐转淡。妍姬要杀的人,最后成功逃脱。
“这个人叫张良,字子房,是刘邦帐下最好的谋士,论运筹帷幄,我断不及他毫厘。”妍姬的手指向一个峨冠博带的青年,面若傅粉,即使是腰间挂了长剑,依然觉得他有些病态。但是这个人的眼神极具洞察力,仿佛一切都逃不出他的算计,如若是我,绝不会轻视这个人,“我很奇怪,为什么我楚家不能出这样的人才,没有他,刘邦一介亭长起家,根本得不到天下!没有他,刘邦那个家伙怎么懂得用四座城池换走吕雉!”妍姬的怒气一下子提了起来,娇艳的面庞有些变形。
吕雉是刘邦的结发妻子,当时项羽听从妍姬建议将吕雉软禁在楚军营中。妍姬觉得刘邦没有什么韬略,自是轻敌,孰料刘邦手下还有张良这样的人才,折扇一摊,三言两语哄得项羽爽快放了人。
于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妍姬站在高处看着急转而下的战况,憔悴一日更甚一日,风中凌乱纠葛的青丝早舞不出当年的意气风发。直至项羽收了兵退居垓下,她也只是静静地,一言不发。流光退却,待到一身繁华葬了初秋,抬头见是碧落,月色清明。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番外、逆岸。
妍姬好不容易哄了项羽入睡——唯有这点令这位名震四海的霸王有时像个孩子,要人哄着才能入睡——捧着油灯除了帐子,明灭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刹那间现出惊慌来。
四面低低回响起了楚歌声,带着哀伤的音调盘桓在军营间,她迅速拢起火光退回了帐内,免得灯火被风吹灭。项羽已经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妍姬,却不作言语。
“大王……”
“嘘。”项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听。”此时他脸上竟是带了笑的,“楚歌,听到这些,竟然免不得有些想家。你呢?阿虞,你想家么?”
妍姬摇了摇头。
“几十载就这么过去了,我当年带你出虞城的时侯,我们都才多大呐。那时候一心都是复兴楚国的梦想,可是现在想来,早就偏离了初衷……”
“别再说了。”妍姬笑得苦涩,“大王不是想听楚歌么,我,也可以唱给你听的。”
只是,唱给他一个人听罢了。
她取了随身的佩剑,在大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