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大口径舰炮把个外滩直打得象是铲掉了一层皮,这才向远处延伸射击。
可能中国守军为了节省珍贵的弹药,炮火很弱。
这样,日军打炮的方式就从容多了,一炮接着一炮,好像漫不经心似的。几艘军舰一批,放了一阵炮,又掉头驶去,再换一批来轰。
那个中国军火库还是烈焰烛天,码头上的火却多半已经熄灭了,到夜幕揭起、曙色初临时,浓烟已经飘散了大半,露出了中国守军一弯熏黑的弧形阵地。
码头纵深约一公里处有座小山,山顶上不知什么东西着了火,从远远以外的海面上看去很清楚,几门打残的中国重炮高高翘起炮身被酱色的硝烟缭绕着。
“岛山丸”号运兵舰里的舱里,种种声音低沉而刻板多了,就象乘火车似的,耳边老是隆隆有声,很多军官讨厌地咒骂起来。
当林田一郎大尉匆匆吃过糯米和鳗鱼的军官早饭以后,船舱里的电灯就开了,惨黄的灯光,昏昏然若明若暗,把许多阴影投在那一个个舱口和一层层吊床上,可也照亮了士兵们的脸。
林田支队是从新组建的,上次很多队员都在中国空军的轰炸里葬身海底了。
林田一郎侥幸活了下来。
此刻,陆战队士兵们有的集合在过道里,有的簇拥在通往舱面甲板的梯子周围。
都是些新兵,战争一开,往往都他们第一批去送死。林田一郎听着这些闹声,就觉得心焦。
他坐在一个舱盖上,这会儿假如屁股底下的舱口盖冷不防落下去的话,他也决不会吓一跳。他对着电灯泡有气无力的光芒眨了眨血红的眼睛,巴不得看不见、听不到,什么也不知道。
可是只要绕着舱壁铜板回荡的隆隆声一旦大了些,他的两腿就会不由自主地一抽。他一直在默默自语,莫名其妙地老是念叨着一个《源氏物语》里很经典的一句话:“战败的武士还是索性剖腹吧,举起刀剖腹吧。”
他也是第一次参加这场战争。
在眼前这得了黄疽病似的灯光下,林田一郎的皮色看去是黑黝黝的。
即便是在此刻,从他身上仍可以见到有一种鹿一般矫健的体态和风姿。他的动作不管速度有多快,总是显得那么圆熟自如。他的脑袋也象鹿一样从来不大有安定的时候,一对清澈的眼睛从来也不肯好好歇一会儿。
第四章 燎火的大地(7)
外面,第三舰队炮声响个不停,林田一郎时而还可以在炮声中辨出一些说话的声音来,可也只能听到一言半语,转眼又都听不清了。
他的四周,到处都乱哄哄的,却各有各的特色。
那一只小虫般在耳边嗡嗡响上一阵的声音,十有###是宫本正夫少尉的声音。
这个九州来的流浪武士的后裔!自命不凡的声音隐隐约约。
“诸君听好!到了岸上谁也不许走散。一定要保持集中!保持集中!中国驻守吴淞口的可是在北伐时期就很有名的第六集团军!”
宫本正夫索性把膝头使劲往上一拱,把屁股往里一缩,就这样绷紧了屁股,顶住了臀骨,坐在那儿。
看得出,新兵们的情绪,都很紧张。
比起别的部队,林田支队的人数是最多的。
这会儿,宫本正夫又开始在给皇军士兵们讲上登陆艇的事。
林田一郎冷冷地听着,思想不时开着小差。
“诸君!”宫本的声音很罗嗦:“上次在横须贺基地里,你们已经有过这方面的登陆经验了,这次还是照老样子办。按说是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可千万不要出什么问题才好。”
林田笑了一声,说道:“宫本君,你还是这么罗嗦,拖泥带水的,是否希望等咱们都上了登陆艇,还会跑出一个高级军官来,把咱们再请回舱里。”
“留在舱里有什么不好?待下去,一直待到仗打完,我都不会有意见!”
说这话的是中尉江口光秀,一个在东北事变里,最先攻进沈阳的关东军老兵。
“都不要说了。”宫本说道:“假如谁认为比我懂,我说得不对,那就干脆请你站到这儿来发表高见。”
江口光秀皱了一阵眉头,就擦起那把杀过不少中国人的战刀;刀芒一晃一晃地;像甲贺山上传说的白鬼脸。
宫本正夫继续往下说:“咱们在登陆艇甲板上的艇位编号是十八号。这个地方尽管大家也都能找到,可咱们还是得一块儿上去。大家注意了,谁要是到那时候才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忘了带上,那就很麻烦。上去以后就不准再下来。”
“听见宫本君的话没有,诸位,别忘了把你们的救命防身的三八式步枪带上。”林田一郎的话音刚落,就引起了一阵哄笑。
宫本正夫一时有些恼火,不过马上却又慢声慢气说:“我是绝对忘不了的。”
于是,新兵们又笑了起来。
紧张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江口光秀的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时候,林田一郎朝舱里四下瞅瞅。吊床都已经用带子束起,所以一排排铺位间的过道显得很宽敞,看来挺不习惯的,这使他心下隐隐有些不自在。他觉得那就同东京银座图书馆里的一排排书架;一想起那个图书馆,他就记得有件不愉快的事,记得当初那里有个穿和服的漂亮女职员,对他说话难听极了。
“林田大尉,你就和我丈夫一样,死在中国战场吧!”
那女人很凶恶!
他赶紧定了定神。今天自己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上天仁慈为本,总是事先让你有个预感,所以你千万得……得小心,得防着点儿。
他也清楚,武器装备落后的中国军队,无论是空军还是海军,都太弱小了。
他心里稳定了些,继续转移着视线。
这里不是图书馆的书架,清清楚楚还是个运兵舱,忧虑不禁重又袭上了他的心头。
哨子声响了。
甲板上有个声音在向舱里喊,“十五号艇位快上!”
舱里,许多海军陆战队士兵陆续地登梯而去。
林田支队里,顿时安静了许多,他知道很多人的内心都紧张得要命。他埋怨道:怎么不让自己的队伍先走?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紧张,怎么受得了。
他现在已经深信不疑:自己今天的运气很差,准是凶多吉少。
过了一会儿终于轮到林田支队了。
第四章 燎火的大地(8)
队员们挨挨挤挤地上了梯子,出了舱口,在舱口外又乱哄哄地转了几分钟,才接到准备登艇的命令。
雨后的甲板上滑得很,他们顺着甲板只能慢慢儿走,一路上人们跌跌撞撞,恨得直骂,来到挂着他们那艘登陆艇的吊艇架前,他们草草排成了一列纵队,又只好停下来等了。
晨寒料峭,林田一郎打了个哆嗦。
阳光还没有出现,一股压抑的气氛却早已形成。
在佐世保海军基地里,林田支队每天清晨照例总有这么一股气氛,总是让人感到:出征中国前,新的问题,不愉快的事,又都要来了。
重型运兵舰“岛山丸”上有许多登陆艇,登艇放艇先后快慢各不一致。有的早已载满了兵员下到水里,正围着护航的驱逐舰在那里打转,好似拴在皮带上的狼狗。
登陆艇里的人都在向甲板方向挥着手。
遍体银灰的艇身,晨色里蓝蓝的海水,映得他们脸膛的皮色恍若鬼物。
近处,一条登陆艇正在上人,又有一条登陆艇刚刚载满,正在下水,吊艇架的滑轮不时吱吱嘎嘎发响。甲板上大部分士兵和林田他们一样,都还在等候着。
装得满满的背包压在背上,宫本正夫的肩膀都发了麻了,三八式步枪的枪口又老是要跟钢盔碰撞。他心里不觉烦躁起来:“这要命的背包,也不知背过多少回了,可背着总是觉得别扭!”
“宫本君,也许是带子没有弄好吧?”林田笑笑。第一次参加战斗的军人都会有些问题。
“天照大神才弄得好,”宫本说。“这边舒服了那边就痛。反正我这个人就是不能背背包,我是只长骨头不长肉的!”
他又开始哩哩罗罗说个没完。月亮还很明亮,在他左边,还是低低的、淡淡的,没有一点热气。他又跺了跺脚,嗅了嗅甲板上那股特有的怪味儿:里边有石油味儿,有汗臭味儿,还有大海里的鱼腥味儿。
“炮击这么长,咱们什么时候上?”宫本正夫又问道。
一丝微弱的阳光,出现在海平面上。
吴淞口上空仍有炮弹在飞。在曙光里看去,整个码头上一片狼藉,飘着淡淡的黑烟。
林田一郎笑了起来:“依我看,不到中午咱们都下不了这甲板。”正说着,看见约莫一公里以外的海面上有一批登陆艇在那里打转,于是就又安慰宫本道:“你看,打前站的都还在逛海景了。”
第三舰队是日本联合舰队里最强的,长谷川请将军和很多舰长都是山本五十六海军提督的好友。
军舰的炮火这么猛,吴淞口可能没有什么活物了。
林田一郎顿时又想起了不久前“秋津丸”的惨状,内心似乎又感受到了一丝当时的惊惶滋味。身子像是又落在了水里,指尖像是又扳住了救生艇的边沿,连那艇的软硬如何都还记得分明。
林田一郎重又抬眼望着船外时,憔悴的脸上一时竟显得有些苍白了。
远处,紧靠吴淞码头的一带的树林已是一派光秃秃的残破景象,这是帝国舰队重炮给的礼物。想来那里一定是树叶尽脱,只剩下柱子般的一截截了,着过火的树一定都烧得一团乌焦了。
吴淞炮台几乎已经隐没在火光中,不时显出淡淡的青灰色,可说不深不浅,正介乎水天两色之间。
正看着,岸上落下了一颗重磅炮弹,一大股烟柱冲天而起,比前几颗炮弹的烟柱都大,那是“出云“号上的七英寸大炮发出的。
林田一郎心想:看来这次登陆用不到费很大的事了。
处处都离不了一个“等”字,林田无奈地倒抽了口气,索性一屁股蹲了下来。
江口光秀骂起来了:“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