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望着尚显得羸瘦而稚弱的儿子,心痛难禁:虽说每次自己去国离京,总是命他留守监国,实习治国理朝,虽说至儿子被册为一国储君的太子后,为了成就于他,处处严厉管教,动辄棍棒相加,四五年里,竟不知苛责几何。想来,统不过是爱之太深、寄望太切的缘故。
将要离开人世之际,虽有万千语言,却已无力再吐。他无法揣知,从今往后,江山家国的万机之重,骤然落在儿子这双历练未深的肩膀之上,能不能担得起来,能不能顺利传承下去?
望着泪如雨下的皇子,武帝气喘吁吁地嘱咐:“皇儿,人生长短,皆在天命,无须过悲。父皇平生所愿,能不负太祖所创的江山大位,尽早平突厥、定江南。一两年间,便使天下一统。可叹父皇大志未成,唯遗此恨!皇儿,内史王谊乃社稷之忠臣,可委之以机密重任,切勿使其远任。天下事重,万机不易,望皇儿勤政克己,励精图治,竟父皇之憾,成父皇之志……”
太子心痛仿如万箭钻心般,泗涕满面地点头呜咽道:“父皇,皇儿记下了。”
武帝又命群臣近前听诏。
当太子闻听父皇说:“朕唯冀诸公庶僚共同辅导太子,上不负太祖,下无失为臣,朕瞑目九泉亦无所遗恨。”一时五内痛绝,只觉胸口被铜汁泼了一般,一阵灼痛,又听群臣百官突然齐声哭号“陛下、陛下”,便知父皇已经龙驭宾天,突然觉得满嘴咸腥,随着一口鲜血“哇”地喷出,头晕目眩,竟一头昏倒在地……
陛下驾崩,太子昏迷多时,太子妃强忍悲痛,一面急召母亲独孤伽罗进宫议事,一面与朱满月二人轮流日夜守在榻前,催太医们针石汤药救治。
伽罗在府上惊悉武帝在北伐途中骤染重疾并溘然崩天的噩耗,惊痛之余,悲叹人生世事竟是如此无常:如武帝这般天纵神武的一代天子,自亲政以来,三几年间,东讨西伐,南征北战,以大军压境之势,一两年间便灭掉了与大周对峙几十年的北齐。
第二十七章 大蛟驾崩(6)
如今,麾动三军,准备先制突厥,再平南朝,英威雄发,眼见便要实现天下一统的千古伟业之际,谁能料到,正值风华英壮之年,便倏然仙归。
看来,即使至尊贵极的皇帝陛下,也无法逃脱注定的天命运数啊!
悲叹之余的伽罗,不知何故,竟然蓦地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来!
阴厉多疑的武帝驾崩,或许,他们夫妻从此真的就要结束十多年来一直因“反相”一说,始终被人陷害疑忌,始终因韬晦避祸而夫妻远离的日子了吗?
正独自遐想之时,突然接到宫里太子妃派人传来的懿旨:太子因惊痛而昏迷未醒,请随国夫人即刻入宫议事,还专意派了一领宫里的黄锦龙凤小轿来接。
伽罗闻言,刚刚舒了一口气的心即刻又揪紧了——太子若在此时出现什么好歹,齐王必然乘势而上,家国危难,顷刻之间!
伽罗一面派心腹速去请神医僧垣进宫,一面匆匆更上国丧素服进宫探看。
伽罗乘着四人所抬的锦轿一路疾奔入宫。
宫轿绕过外朝,直接进入通往内廷的掖门,行至东宫附近,伽罗掀开一些帘缝,远远地,见东宫正门外,以齐王为首的数十位王公大臣们垂手肃立,在那里等候着消息。
透过帘缝,见他们个个素衣丧服、满脸忧戚的模样。伽罗想,陛下乍崩,大丧未行,太子还未及行践祚大礼,突然昏迷不醒,朝廷国家,江山万机,漫说朝臣们焦心如焚了,就连自己都觉得祸不单行。帝宫内外,此时处处潜藏着一种吉凶难卜的躁动不安和惶恐肃杀。
小轿绕过众人的视线,从后苑偏门而入。因守门禁卫皆认得是李妃的宫监,也不盘问,直接穿过长廊,来到了太子的寝殿。
寝殿外,所有的宫人、内官们一色的素麻大丧,静静肃立,鸦雀无声。
因知正殿内有朝臣守候,伽罗便和宫监从后门登上玉阶,直接来到内殿。
太子妃见母亲到来,未及说话,早已泪如雨下起来。
伽罗一面与太子妃相挽相抚,一面随太子妃往内殿走。伽罗边走,边朝隔着几层帘帷的外殿瞅去:只见身着大丧之服的宇文孝伯、长孙览、尉迟运,加上东宫内史郑译、刘昉,御正大夫颜之仪等人,众人凑在那里,不知悄悄商议着何事。又见有宫监内史交替匆匆来去,向外面恭守的百官传递着什么。
此时,朱满月怀抱着太子妃的小女儿娥英,扯着六岁的阐儿。兄妹俩俱是一身的缞麻大丧,眼泪汪汪的样子。娥英见了姥姥,趔着身子就要伽罗抱。
伽罗接过娥英哄了一番,复交给朱满月,和太子妃一起来到太子床前探看。见太子此时脸色苍白,便问丽华,太子这情形有几个时辰了?太子妃说,自从抬过来,到现在,只怕已有一个多时辰了。
伽罗抚了抚太子的额头,安抚太子妃道:“女儿莫急,太子不过是一时急痛攻心,我已令人去寻神医僧垣了。”
太子妃流泪道:“父皇骤然龙驭宾天,母妃又出家为尼,如今,国丧未理,朝廷虚旷,太子又这般昏迷不醒,女儿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太子妃说到这里,忽然外面报传:“姚圣医到!”
伽罗心内一喜:姚公来得好及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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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齐王之殇(1)
待太子醒来,更上大周皇帝的冕毓衮袍,在震贯八极的音乐声中,彩旌如林的晨光曦晖里,被朝廷群臣三呼万岁,拥上了大周皇帝高高的御座,开始亲理朝国万机。
不想,才短短几天,案头便堆积压下了如山一般的朝国琐务,等待他去署理审阅了。
昨日的太子,今天的大周天子,宣帝陛下,虽依旧精神恍惚且心慌气短,然而,望着面前山也似的奏折、章表、军报、籍册等,在宇文孝伯等左右朝臣的催促下,也只能勉强打起精神,开始一一署理批阅,并与左右朝臣商议先帝葬仪诸事……
初践大位的宣帝,骤然感到了肩上的担子重比泰山。此时,他咬牙发誓,一心要完成父皇的临终嘱托,实现父皇未竟的大业,平突厥、定江南,一统自东晋末年以来天下四分五裂的局面。决计也要成为父皇和太祖那样的一代雄主,扬威于沙场,镌名于汗青,让那些曾经小觑自己的人看看,他这个皇帝到底当不当得江山社稷之重?
然而,比起父皇和两位皇伯父来,一即大位便当即亲自执掌大周军国的宇文赟,真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二十一岁的他,没有历经过一天像先帝,像明帝、闵帝那样被人钳制的傀儡皇帝的日子,更没有历经过因权臣擅政而刀光剑影下危机四伏的嗣帝生涯。
而且,父皇没有像太祖当年那样,临终之际,把朝廷社稷“总戎兵马”、“总揽朝国”的大权,明白交付或是委托于某一个人,甚至没有明白托付与某几个人。
这样,一夜之间,二十一岁的年轻陛下便掌领起了大周国所有朝政大权。
半年以来,先皇武帝似乎有某种预感似的,竟是几番频频更替朝中大司马、太师、大冢宰等军国要职,几易其人。各州总管也频频调动换防,分割诸多军国大权于外戚、王公、百官之手,使之相互钳制,不易生变。
如今的大周皇帝,可以直接调动大周国东西南北并京畿宫禁的任何一支兵马。
亲政的第一天起,宣帝宇文赟便突然悟出了:父皇临终前,已经将帝座周围清除得干干净净了。
想到此,宣帝宇文赟一时又悲痛难禁起来。
虽说面对万机之重甚感吃力,然而署国理政对于宣帝来说倒已不再显得突然和陌生了。从父皇诛除奸相开始亲政之始,父皇无论是出外巡狩游猎,还是南征北伐的日子,总是留太子监国。从那时起,听朝放赈、批阅奏章等,都已经放手由他去做了。左右辅臣不过是提醒谏议而已,最后的决断权仍在太子一人。
宣皇帝强令自己镇静下来。
他是一国之主,天下百姓,文武百官,江山社稷,万机之繁,全都等着他去统领运筹。
他不能被悲痛压倒了。
他要酝酿如何干一番大事了。
宣帝践祚大位的第四天,便诏敕御史下大夫郑译入朝觐见。
这些年来,郑译虽闲居在家,却一直夜以继日地博览群书,始终并未停止过研修古今佐王辅国之道。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等来那一天的。可是,却万没有料到,这一天竟来得这般突然,这般迅疾!
他要让那些人看看:他郑译绝不仅仅只是王轨、齐王等人鄙视的只懂弦歌诗赋,只知宴游猎射的无用之徒。他要证明自己是一介当之无愧的佐王之材!
这天,君臣二人在宣政殿畅谈天下。君臣相坐,今日之宇文赟已非昨日那个惶悚小心的太子了,而今日之郑译,亦非昨日那个狂放不羁的东宫宫伊郑译了。
面对今日的大周陛下,郑译虽说依旧毕恭毕敬,却并不感到拘谨。他从秦皇汉武到三国鼎立,从贤臣名将到突厥高丽,一番治国抚民之道,以及对朝国天下的释义,着实高屋建瓴,令宣帝频频点头赞叹。
宣帝发觉:这些年来,坎坷遭遇不仅未使郑译委靡不振,而多年的闲居省悟且博览群书,反倒使得郑译脱胎换骨,变了个人似的。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第二十八章 齐王之殇(2)
宣帝当即命内史拟诏:授御史下大夫郑译为开府仪同大将军,内史上大夫,并晋封归昌县公,邑千户!
从这一天开始,朝廷诸多机密紧要,以及文武百官罢除晋迁调易等朝国大事,宣帝总要先与郑译商议之后,再拿到朝廷之上令群臣议定。
郑译出生于武将之家,父亲郑孝穆曾官拜梁州刺史、中书令,南朝梁国偏安江陵时,南朝梁王欲与北魏大臣的父亲求聘,将梁王的安固公主嫁与郑译。
郑译自幼擅长诗书音乐,却不大喜习武略。虽一介书生,却也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