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队长,你这就放心好了,我会去做好大家的工作的。”
“这就好,好好干吧,我们是看重政治表现的。”
罐子把李队长送走后又返身走进那间开会的屋子,但大家都没有理他,有的还故意别过脸去,索性不去望他。
他心里一愣,正待走开,可是想着李队长交给的任务,便硬着头皮坐了下来,朝大家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说:“喂,我说大家别这样绷着脸行不行?”
没有人接腔。
他又说:“刚才李队长说了,在我们这里居然隐藏着一个险恶的阶级敌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没有一点儿警惕性,没有阶级斗争的觉悟,这样对大家都不好,都要受影响。”
果然就有人抬眼望他。
他就又说:“大家再好好回忆一下,看看他李宇轩这家伙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没想,张小华却没头没脑地顶了他一句:“熊一兵,你别落井下石好不好?”
他便尴尬起来,嘿嘿两声,试图使脸上的笑容不那么僵硬。
“我看宇轩哥就不像个坏人。”张小华又说。
他就有些恼怒地说:“你就那么肯定,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你胡说!”张小华又气又急,脸块一下红了,眼泪水就小溪般哗哗地流淌,“我才这么大年纪,能喜欢什么?但我还能分辨出谁好谁坏。”
就连何建国也冷泠地说:“熊一兵,张小华没说错,你这就是落井下石。”
他的脸就全阴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么一个结果。
十六
李宇轩一个人被关在屋里,心里像一片落叶,一会儿被风吹进深渊,又一会儿像被抛去半空。一个人呆久了,老是想也憋闷的慌。自己在这个社会上,只是一个弱小的生命,自己是无法把握的,又还能怎样?便索性不去想。却又总想做点什么,一间小屋里,能做什么呢?就只能看书,可他这里找不到什么书,只有四卷本《毛泽东选集》,这还是下乡时,街道上给每个知青送了一套,勉励大家要好好学习,用毛泽东思想努力改造自己,树立好革命的人生观。他便又翻开书看,他翻开第一卷第一页,便是《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这篇文章,他要看的正是这篇文章,他弄不明白,这个社会怎么会分成这么多的阶级。他遂逐字逐句地看:
“……中国社会各阶级的情况是怎样的呢?地主阶级和买办阶级。在经济落后的半殖民地的中国,地主阶级和买办阶级完全是国际资产阶级的附庸。其生存和发展,是附属于帝国主义的。这些阶级代表中国最落后的和最反动的生产关系,阻碍中国生产力的发展……”文章中,还讲述了中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半无产阶级和无产阶级,那么自己属于哪个阶级呢?地主买办阶级,自然不是,自己谈不上,看来应该算小资产阶级吧?小资产阶级的成分,第一部分是有余钱剩米的,自己自然不是。第二部分是在经济上大体可以自给的,这也不是。这只能算第三类了,是生活下降的。但毛主席说了,这种人在革命运动中颇要紧,是一个数量不小的群体,是小资产阶级的左翼,也就是说可以参加革命的。他似乎是看明白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有好些地方不大明白:按照文章上所说的,我是应该可以参加革命的,可是为什么老是得不到人家的信任?还要被怀疑是反动的阶级敌人呢?……他想着想着,心里沉得就像灌了铅,深深的痛苦和不安使他变得沉默寡言。
是该半夜了吧,山里的夜晚异常静谧,整个村庄都已在月光下沉睡,只有树叶被凉风吹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有人敲门:“李宇轩,睡着了吗?起来,起来!”
他一惊,随又紧张起来,忙问:“谁呀?是叫我吗?”
“是我,李青云。”门外的人说。
他不明白李队长这么晚了还来叫他,是又出了什么事吗?便紧张得手心竟而渗出了好些冷汗,他一边拿衣,一边忐忑不安地问:“李队长,是要抓我去公社吧?”
李队长却笑道:“不是,你猜猜!”
他摇摇头说:“我猜不着。”
“今晚上我请你吃糯米饭。”
“不抓我的反革命分子了?”
“谁说你是反革命分子了?”
“你说我不是反革命分子?”
“谁宣布了,是公社还是生产队?”
“这倒没有。”
“这不就是了嘛!走,上我家去。”李队长说着朝他肩胛上拍了一巴掌。
他这才松了口气,由惊变喜,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慰。
李队长在头里走着,一边走一边告诉他:“公社打来电话,写反动标语的人已经查出来了。”
“是吗?你快说说是谁?”
“一个癫子,是枫林大队的,叫刘汇丰,原在县里工作,后来被划了右派,婆娘也跟他离了,人就变神经了,到处乱写乱画。今日白天,他在公社门口,又用粉笔乱写,让公社干部抓了个正着。”
“那你们怎么怀疑是我呢?”
“你的字和他的字很像,一横一竖都特别像,再说,那天早上你还去了那个山坡上。”
他就觉得心里很堵,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幸好抓着了那个癫子,要不然自己这一辈子只怕就这样完了。他说:“李队长,我给你说个疑人偷斧的故事吧”。
“疑人偷斧?你这不是编排我的吗?”
“哪能呢,我说的可是远古时的事,”他说,“古时候,有一个人砍柴时把斧头丢失了,他怀疑是邻人偷走的,于是便觉得邻人的一举一动都像贼。后来,他在山上找到了斧子,再看邻人时,却怎么也不像个贼了。”
“好你个小李伢子,还说不是编排人。”李队长笑道。
“我没编排,这可是我读书时语文课本里的一则寓言故事,意思是说,怀疑是不可信的,这说的难道不对吗?”
“对对,是这样。”李队长很响地打着哈哈。
一路说着,很快就到了李队长的家。李队长的家就三间泥墙土屋,就砌在一条山墸希郎蕉徘坝幸桓霾淮蟮脑鹤樱玫乐窭榘饰ё牛疃映さ钠拍锛墙宋荩铱牵且蝗耸⒘艘煌肱疵追埂T谡馍嚼锩妫皇裁炊骺沙裕艹陨弦欢倥疵追梗菜闶谴蛏弦淮窝兰懒恕�
他端起碗,忽然就十分感动。
李队长对他说:“小李伢子,公社里说了,那个《逛新城》的节目还是要上,叫你们两个明日赶到公社去。”
他便说:“换个人吧,我就不去了。”
李队长说:“那不行,我们队里,没有人能跳过你,这可是给我们生产队、大队赢得荣誉喔。”
他说:“我可不想再去了。如果去了,那就等于把脖子又伸到人家套的圈子里去。”
“话可不能这么说,”李队长说,“通过了这件事,也证实了你的清白,大家也都认为你是一个不错的革命青年。要不,公社怎么会一再强调要你去呢?”
正说着,院子里有人问话:“请问是李队长家吗?”
李队长一愣,也感到惊奇,是谁这么晚了还上他家里来呢?但还是去开了门。
来人竟然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月光下显得姣容端丽,嘴里还不停地喘着气,显然是跑了不少的路。
“你是——?”李队长吃惊地问。
李宇轩也闻声赶了来,一见来人便也怔了,不觉叫了一声:“夏雨,你怎么来了?”
李队长就忙招呼她进屋,叫婆娘也给她盛上一碗,说:“姑娘,跑了不少路吧?来的正好,先吃了这碗饭再说。”
夏雨却迫不及待地说:“宇轩哥,我是来给你报喜的,那个写反标的人给找出来了,不是你。”
“我知道了,刚才李队长告诉了我。”他说,随即又问:“哎,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去了你们知青点,他们说你让李队长叫走了,还告诉我李队长的家在哪里,我就寻到这儿来了。”她说。
他看着她,他觉得她的到来,这小屋里便有了色彩和声音,有了美和神韵。
“你一个人从公社来的?”李队长忽然朝她问。
“是啊!”
“一个人摸黑跑几十里山路不怕吗?”李队长又问。
“不怕。不过,现在想想,倒真有些后怕。”
“那倒也是,四处黑古隆冬的,弄不好,摔下岩墸筒坏昧耍贡鹚瞪嚼镉懈髦忠拔铩_踹酰阏饷米拥ㄗ诱娲蟆!崩疃映ぶ笨渌拍镆膊蛔〉剡踝斐圃蕖�
夏雨一时竟不觉红了脸。
李宇轩瞧着,眼眶里就涌上一眶热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队长用手推了推他说:“小李伢子,明儿你就和这位姑娘一块去公社,这回还多了一个伴。呵呵!你该不会再推了吧?”
“好,我去!”他说。
月光透过窗外的树丛,把筛下的斑斑点点投在墙上、地上,山风轻盈地涌进窗来。屋外,哪里的溪流水儿铃铛般地响着。一座座大山在月光下静默着,一定在孕育着一个温暖而又美好的梦。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五章 一个人留守在山里的感受
十七
元月过了十五,离过年就没几天了,知青们都纷纷准备回家过年,夏雨和大家一样,急着要赶回去。李宇轩家里已没有任何人,就只得留守下来。
他来队上还不到半年,因是头一年,年终结算时,队里还是给他分了600斤口粮,另外还给他分了十来斤花生。他把花生拎着便去了茶园大队茶园生产队,他叫她拿回去给家里过年。夏雨分了一些红薯,也学着村民样晒了一点红薯片,怕也有十来斤,她用一只布袋子盛着。李宇轩用一根竹扁担,一头挑着红薯片,一头挑着花生,便送她去车站。
要到兴隆镇才有长途汽车,到长沙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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