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嫂子便也呵呵地闹着起哄。
他一下慌了,赶忙一边跑一边说:“我的好嫂子,别闹了。你们想想啊,我们离开家里,没有父母疼,就不能自己互相关心吗?”
他这一说,嫂子们真没闹了。一位嫂子说:“这伢子说的也是,怪可怜的。”
“伢子,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叫我们就是。”另一位嫂子说着话眼睛就居然红了。
那位大点的嫂子就又说:“伢子,你快回去,她们替你忙了大半天,你该回去搞饭了。”
“那就谢谢各位嫂子了。”他说着一路跑着进了屋。
夏雨一见他,脸更是红得厉害,刚才几个嫂子的闹腾,她和王一男在屋子里全都听见了,这会心里仍像揣着只小鹿,蹦跳不已。
吃过饭,夏雨说想回屋去睡一会儿,然而她却未睡,而是一个人去了屋后面的山上。林子里没有人,很静寂,林子的上面是浅蓝色的、晴朗的、平静的天空。阳光从枝叶的间隙中洒落,像绿色的液体在林地上流动。一只粗笨的山鸡忽地一下从近处的草丛里飞起,也许是被她的脚步声惊起,“嚓”的一下打林中空地的上空飞过去,翅膀擦着树顶。
她脑子里很乱,像有很重的心思压上块沉重的铅似的。她又想着父母的话,就连这林子的上空,都变作了铅铁,重重叠叠地压上她的心来。
她记得,当她从袋里掏出花生时,父亲高兴地问:“嗬!你们队里分花生了?”
“是同学送的,他们队上种了花生。”她说。
“同学,是男生还是女生?”父亲眼睛看着她问。
“男生。”
“他家里情况怎样?”父亲立时变了口气,拧起眉头问。
“他父母都已去世,父亲和您一样,也是因历史的原因被打成了右派。”
父亲吃了一惊,咽喉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接着口气坚硬地说道:“不行,你不能再与他来往!”
“什么不能来往?”她一下愣住,睁大了两眼望着父亲。
父亲变得严肃起来,一张脸憋得赤红,铁青,墨紫,额头上那几道钻土蚯蚓似的青筋在微微颤跳,他叹了一口气说:“都怨我,因我的问题把你们都给害苦了。”
“爸,您别这么说,我们可都没有怨过您。”她说。
父亲看着她继续说道:“我们家就像一艘小船,随时都有可能被风浪打翻、吞噬掉的危险。你想想啊,如果我们还要带一条同样破旧的小船,一遇风浪,还能有生还的可能吗?这样,岂不既害了自己也害了人家?”说完,用一截报纸卷了一支喇叭筒,大口大口的吞着又苦又辣的浓烟,接着,便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她赶忙给父亲倒了一杯热茶。
“我没事的。”父亲说。每每在懊恼,自责时,他就会感觉到一种隐隐约约的什么东西,像一块厚厚的灰黯的铅板压在他心上,使他觉得窒闷,透不过气来。他朝他苦笑了一下:“孩子 ,记住,千万别感情用事。”
她心里遂也变得沉重起来。这晚上,她居然做了一个挺骇人的梦。她梦见他们一家人坐着一条破旧不堪的小船在海上行驶。海,好宽大呀!而且,风浪真的就来了,长列的浪头一个接一个的从黑暗中翻滚出来,咆哮着一直朝他们汹汹地扑来。当那矗立的浪的墙壁轰然啸叫着从她头顶上压下来时,可怕的风浪使她惊惶失措了,她被恐惧死死的揪住,她想大声呼救,可是,舌头僵住了,声音也窒息了,任她怎么拼命使劲,发出的叫喊只能是“呜呜……”的哽咽。
可是,在家里的那些日子,她每天都会想着李宇轩,因此一下车就直奔他这里来了。她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了很强的依恋,但这是不是该叫“小资产阶级思想”呢?
她想到这里,心便又忐忑起来,张大着嘴倒抽了一口冷气。
有人跑来,是李宇轩。他看见她一个人跑这树林里来了,不放心,便也赶了过来。
他问:“你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
“这里好清净的,我来散散步。”她说。
“你是不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没有呀!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不,你心里一定有事。”
她笑了一下:“我哪会有什么事呢?”然后看着他说:“明天我该回队里去了。”
“不能再多往两天吗?”
“我想你们组里的知青也该回来了,让人家瞧着,不知又会说些什么。”
“好吧,那我明天送你回队里去。”
“不要,我有王一男作伴。”
“我不管,我总之要送一下的。”他说。
两人的目光就碰在了一起,又陡地滑开,满世界里遂光亮了许多。
二十三
吃过早饭,他就送她俩上路了。他让她俩走在前面,背上替夏雨背着那个黄布背包,手里就替王一男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袋。
头上的天空显出蓝色,山头上抹着橙红和胭脂色的霞光。太阳还刚出来,被露水坠得很重的草都贴在地面上了。树枝上许多褐色的芽苞已经充满了春日的甜汁,芽苞的略能闻到的,象征着春天到来 的淡薄的香气已经显示出了生命,这是在太阳的照耀之下周而复始的生命。
三个人都只顾着赶路,就都没有说话。他竭力想打破这个沉默的局面,故意想找到别的话说,可是,心里越发急,别的话就越想不起来,急得汗都渗出来了。
夏雨也想说些什么,但心里只觉得有些慌怕,她丢不下他,可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些什么,父亲的话仍然留在心上,挪移不开。
不知不觉间走出了七八里,再有五六里就到茶园了。
夏雨就说:“宇轩,你别送了,我们也快到了,这两天谢谢你的招待。”
“谢什么呢,你怎么一下变这么客气了?”他苦笑一下,心里却有种隐隐约约的痛。他把背包解下来,交给她说:“好吧,你们好走。包里我放了一包东西,你回到屋里再看吧。”
“是什么呀?”
“你看了就知道了。”
“记着,以后就是多做事少说话。”
“知道。”
“我看那个李队长还是蛮厚道、蛮热情,以后有什么事就多找找他。”
“知道。”
“你也要注意一下身体,莫太累了。”
“知道。”
王一男就止不住‘噗嗤’一笑道:“真是,你就只会说这么两个字吗?就不能多说点什么?”
他便也笑了笑,朝她俩挥着手说:“我就不多送了,到了队里就给我来个信。”他站在那里,一直挥着手,看着她俩的背影在林子里消失,这才转回身去。
路上就剩下她和王一男,王一男耐不住寂寞,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她问:“夏雨,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啊?”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她说,“只觉得脑子里很乱,乱得像一团浆糊。”
“你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好一会她才点了一下头。
王一男说:“这不就得了嘛,只要自己喜欢, 乱个什么呢?”
她说:“不过我觉得我爸说的话也还是有些道理。”
“你爸给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他家里成份不好,有些担心。”
“我们下乡知青中能有几个家里没问题的呢?别去想了,大家都要过日子,总得把日子过下去吧。”
“我也是这样想,可是现实生活中往往有许多事又让人挺费解的。”她叹了口气说。
“我也想不明白,这太不公了,”王一男说,“我们都是在新社会长大的青年,能说我们是在剥削阶级和反动阶级中生活吗?给一个人的思想打上烙印的,能只是家庭吗?社会应该更重要,今天的社会可是一所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呀!怎么老是要用家庭来看待我们呢?”
两人就都没有话说,似乎都在想什么。
不远处的一处草丛里,有两只鹧鸪鸟在一应一和地鸣叫,声音婉丽、清悦,鸣叫得是那样亲昵,是那样柔情蜜意。
两人听着,竟都有些呆了。
夏雨说:“你看,这两只小鸟好可爱的。”
王一男便说:“瞧它们一点不怕别人干扰,自己喜欢的就自由地去爱,大胆地去爱,比我们都勇敢。夏雨,你既然喜欢上他,你就得学学它们。”
夏雨不知该说什么好,红着脸嘴里嗫嚅道:“我是不是有点阶级路线不清呢?”
王一男就又笑了,道:“别扯这路线那路线了,政治上的事,说不清楚,我们小老百姓一个,首要的问题是要学会生存,学会如何过好自己的日子。”
“你真这么看?”
“不这样看还怎样看,你以为我们当真能改变社会,改造世界?重要的是自己的事要自己把握,我说的不对吗?”
“我也没说不对呀,你让我想想。”她轻声说,亮亮的睫毛像泉边丛生的兰草,仿佛有晶莹的水珠儿在上边浮动似的。
二十四
两人回到茶园队,知青点已回来了两人,是两个男生,加上她们两个,已是四个了,屋子多了好些热闹。
回家过年去了十多天,门窗、桌上到处都是灰尘。她俩是同住一室,进屋便忙着打扫、拾掇房间。当夏雨去掀开床上的席子时,突然,吱地一声尖叫,两团黑糊糊的东西迅速地从床上铺着的草里窜了出来,又迅速地窜下床去。她吓得心里乱跳,大声叫道:“妈耶,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王一男也吓了一大跳,连嘴唇也白了,尖声叫道:“哎呀,什么鬼东西,吓得我心都直往上冲。”
两个男生听见喊叫,赶忙跑了过来,居然在床上发现好些老鼠屎,原来这些日子房里未住人,老鼠便来床上做窠了。
于是,大家围着屋内找,哪还有老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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