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这些材料,有不少是反映知青在公社、农场、林场、兵团受*的材料,他一面看,心里就陡地泛出一股凄酸的感觉,鼻子酸酸的,直想哭。忽然,他眼前像看到了母亲疲惫憔悴的身影,耳边像听到了弟弟嘶哑无助的哭喊,脑子里就突地闪现出一句话:知青——一个弱者的名字。
他赶紧提起笔,把这句话写下来,就作为文章的开头。他接着写道:
我们勇敢地在信仰的祭坛前作出牺牲,虔诚地在灵魂的炼狱中忍受煎熬,像圣徒一样享受着悲壮,瞻望着辉煌,渴求着救世,期待着承认。我不想肯定我们在整个世界的意义和价值,只是希望人们能够认识我们,并且能够理解……
于是,一个个知青同伴,一桩桩痛苦与不痛苦的事件,都挤进他的脑子里来,在他的眼前旋转着,来回晃动着。他继续写道:
“上山下乡”在本质上,已不是什么“革命行动”和“青年运动的方向”,知青中,除了少数的红五类子女外,绝大部分便是所谓黑七类出身的学生青年,成了社会的准专政对象,成了先天的“罪人”,被强行赶了下乡去。因为是“准专政对象”,所以在知青这个群体中,有只读过小学的未成年人乃至弱智者,还有解除劳教人员,还有因种种缘故失去公职的人员和中年人。不管怎样,这都够格当上“准专政对象”的。
面对这样严重的问题,任何一个关心国家命运的人,不能不正视,不能不研究。我们不能不予以揭露、批判,起而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正写着,有人给他端来了饭菜。是邱文斌,笑着对他说:“宇轩,歇一下吧,你瞧瞧,都什么时候了?”
他便不禁笑道:“嗬,一个上午就过去了,怎么过得这么快?”
“来,先吃饭吧。”
“我不知道这文章行不行,我只是想到哪就写到哪。”
“文无定法嘛!我看这样写就好,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八股文章。”趁他吃饭时,邱文斌便拿起他写的文章看了起来。看了一会,说:“好是好,但写得尖刻了些,口气是不是应该和缓点?”
“和缓?怎么和缓?”
“你开头不是写了知青是弱者的名字嘛,弱者就更应该懂得保护自己。”
“唔,你说的也是。”他拧着眉头,额上便显出几道深深的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皱纹:“你说,怎么改?”
“我看你干脆加上一句:我们要坚决彻底地批倒批臭刘少奇的上山下乡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邱文斌想了想说。
“这合适吗?上山下乡与刘少奇有什么关系?”他问。
“现在全中国不都在喊打倒刘少奇吗?反正他已成了一只死老虎,我们就把所有的过错、罪责全都往他身上推,那么,你的话说得再尖刻也就不会有问题了。”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我想,刘少奇在天之灵,知道我们是弱者,一定会同情我们,原谅我们的。”
四十七
为了夏雨的事,全家来了个总动员,凡是熟悉的、认识的,甚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朋戚友,都给他们写信,甚至找上门去,不管能否有没有用,还是不厌其烦地倾诉苦衷,乞求帮助。
跑得最辛苦的自然要数夏阳,谁叫他是家里的长女呢!她好不容易打听到她一个远房姑妈在南区一家国营厂子里当着工会干事,而且这家厂子正在招收一批工人,于是,她便赶紧骑上一辆单车就去找她这位姑妈。
这家厂子在一个叫烂泥坑的地方,这地方的确名副其实,没一条好路,坑坑洼洼的,骑在单车上都颠得屁股生疼。她一路颠簸着,前面就见着厂房了,一道人多高灰色围墙里面,是几栋粉刷得雪白雪白的平顶厂房。这是座纺织厂,厂子不大,才几百号人,且多是女工。
办公楼是幢四层楼,在这里算是最高的建筑了。工会办公室设在三楼,她好不容易才找着了这位姑妈。姑妈看上去只有四十来岁年纪,身个子不很高,也不胖,一身的骨骼却很宽大,手膀子上和腿上的筋肉,鼓得很高,一看就知道是个可以和壮年男人比气力的结实女人。
姑妈一见她,便惊讶地问:“夏阳,你怎么来了?”
“来看您呗!姑妈,您还好吗?”夏阳俏皮地眨眨眼道。
“有什么好不好,”姑妈笑了笑,并给她倒了一杯茶,叫她坐下,“每天就守着这么一个厂子,就这么过呗!哎,你妈还好吗?”没问她父亲,父亲是右派,是没人过问的,这年月犯忌。
夏阳就叹了口气道:“不好,她有个心脏病,越来越厉害,老是喊头晕心口疼,这两年,人见苍老了不少。”
“那你可得多多照顾你妈啊!”姑妈说。
“多照顾是应该的,可我要上班,家里还有一个伢子要看顾,我一个人,哪里能照顾得过来呢?”
“这也是。”姑妈就一脸很凝重的样子。
“我在的那个厂子是个集体厂子,效益虽然好,却累人,”夏阳说,“我在厂里倒班,上夜班时,把伢子放在厂幼儿园,伢子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没人照管。每天下班,伢子身上脸上都趴着好些肚子吃得鼓鼓的大蚊子,让人看了心疼。伢子却困得蚊子都咬不醒,白天就拼命地挠痒,挠出浑身都是疤。”
姑妈一听,就感到鼻头有些发酸,眼睛也开始发涩。
夏阳看着她,就又说:“姑妈,听说你们厂里要招收一批工人,有这回事吗?”
“是有这么回事,名额有限,可来报名的有很多。”姑妈说。
“姑妈,我这次来就是想请您帮个忙,把我家夏雨招进来,夏雨就可以不用下乡了,给家里也有个照顾,你看行吗?”
“好吧,我去说说看。”姑妈说着便往外走了。
她就一个人在屋里坐着等,觉得无事可做,就起身去窗户边推开窗子往外看。与办公楼紧挨着的是一个细纱车间,只听见好些只飞转的锭子像哨子一样尖叫着,分不出个点子来地响成一片。车间里迷迷蒙蒙,不知道是喷雾还是飞舞的细花绒,简直就像漫天大雾。她不禁皱了皱眉,这里工作环境显然不理想。但有什么办法?还不知道人家能不能招,我们能有什么挑拣的权利?她这样想着,便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会,姑妈走了进来说:“我给劳资料的人讲了,他们说这两天很忙,叫你过两天再来一趟吧。”
“他们答应了?”
“也没说答应不答应,你下次来就知道了。”
她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她还是向姑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过了两天,她骑上单车往这儿来,在路上,她还故意摔了一跤,摔得一身尽是泥。她顾不上拍打干净,就一路跌跌撞撞地奔进了厂里。
劳资料的一个女干部,大约三十来岁年纪,见她这么一副模样进来,吃惊地问:“你——这是怎么搞的?”
她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摔了一跤。大姐,你们这里路不好走,我只顾着往你们厂里赶,没留神就摔了。”
“没摔着哪里吗?”
“没有没有。只要我妹妹能招上工,我就是再摔几次也值。”
叫大姐的女干部就也笑了,说:“你就这么喜欢我们厂?”
“喜欢哦!国营厂子,谁不喜欢呢!”
“我们厂是个新办的厂子,可能你也看见了,困难很多。”
她忙说:“有困难是好事,可以锻炼人嘛!大姐,你说是不是?”
大姐点了一下头说:“道理是这样。”
“我家妹子夏雨是个下乡知青,是不怕吃苦的。”
大姐听说是个知青,便又枯起了双眉,说:“上山下乡,这可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怎么不愿在乡村了呢?”
“我家夏雨可就是遵照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才去乡下的。可是家里两个老人身体不好,尤其是我娘,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夏雨能回城,对家里也有所照顾。大姐,我代表我们全家求你了。”
这时,站在一旁的姑妈也帮着说:“她说的全是实话,厂里有名额,能帮着就帮一下吧。”
大姐沉吟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递给她说:“这样吧,你先把这份表格填好,再听候通知。”
这一关总算是通过,她心里一下也轻松了许多。姑妈送她出来,又对她说:“这表格还要交厂领导审查批准,能不能招上还不知道,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她心里又变得紧张起来,说:“姑妈,这就拜托您多在厂领导面前替我家夏雨说几句好话。”
看到姑妈点了头,她这才又骑上车走了。
这天晚上,一家人都坐在灯下谈着夏雨招工的事。
母亲一脸担心地说:“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事好。”
夏阳说:“应该不会吧,表都填写好了呀!”
正说着,姑妈气喘吁吁地推门走了进来。一家人连忙站了起来,夏雨忙给姑妈让坐,问:“姑妈,夏雨的事批了吗?”
“我就是来告诉你们这件事的,”姑妈说,“厂领导审查时没有通过。”
“没有通过,怎么会是这样?”夏阳一下急白了脸。
姑妈说:“他们说是我们厂虽不算大,但却是一块无产阶级的革命阵地,要绝对保持阶级队伍的纯洁……”
一家人全愣着,一时没人说话。
母亲一声深深的叹息,如同铁秤砣一般砸得每个人心里生疼。
父亲什么话也没说,抓起一根烟狠命地吸了一口,一团辛辣苦涩的东西猛地涌塞进胸膛,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也几乎流出泪来。他只觉得喉管剧烈地抽搐着,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住了就要撞出来的咳嗽。
四十八
知青要组织大*,由“争朝夕”、“红一线”、“井冈山”、“反*”等10多个知青造反组织负责组织。上午10点许,知青们全都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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