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头书,唐朝选了李白、杜甫、白居易、韩愈四家,宋朝选了苏轼和陆游两家。祖父看过之后,将这书搭回绍兴家中去,书中夹了他一张字条:
初学先诵白居易诗,取其明白易晓,味淡而永。再诵陆游诗,志高词壮,且多越事。再诵苏诗,笔力雄健,辞足达意。再诵李诗,思致清逸。如杜之艰深,韩之奇崛,不能学亦不必学也。 示樟寿诸孙
这张字条现在保存下来了。可见他虽然人在狱中,对孙辈教育这事他还是放在心上的。
从周作人说的这些情况看来,祖父在狱中,人身自由当然是被剥夺了,但在生活方面,包括精神生活,却还不能说受了怎样的虐待。可是家里,要负担他在狱中的开销,负担一个病人的医治,负担一家长幼的嚼用,很快就穷落下来了。几年中间,那四五十亩水田,全被卖掉了。
家境的骤然败落,对少年鲁迅的影响不小。后来他在《呐喊·自序》里写到了这几年中的感受: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年纪可是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回家之后,又须忙别的事了,因为开方的医生是最有名的,以此所用的药引也奇特: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对的,结子的平地木,……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然而我的父亲终于日重一日的亡故了。
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
父亲死了。祖父还在狱中。十五岁的鲁迅就成了他这一房的代表了。寡母孤儿,总少不了受人欺压。周作人在《鲁迅的青年时代》书中讲了这样一件受欺的事情:
鲁迅往南京以前的一年(1897)间的事情,据他当时的日记里说,(这是我看过记得,那日记早已没有了)和本家会议本“台门”的事情,曾经受到长辈的无理的欺压。新台门从老台门分出来,本是智仁两房合住,后来智房派下又分为兴立诚三小房,仁房分为礼义信,因此一共住有六房人家。鲁迅系是智兴房,由曾祖父苓年公算起,以介孚公作代表。这次会议有些与智兴房的利益不符合的地方,鲁迅说须要请示祖父,不肯签字,叔祖辈的人便声色俱厉的强迫他,这字当然仍旧不签,但给予鲁迅的影响很是不小。
这位逼他签字的长辈就是他开蒙的老师周兆蓝。鲁迅对他一直怀着敬意和好感的。可是这一位和蔼的老人在涉及利益问题的时候也不免声色俱厉了。这事对鲁迅的刺激很深,后来他在小说《孤独者》中,让魏连殳说的“我父亲死去之后,因为夺我屋子,要我在笔据上画花押,我大哭着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热心地围着使劲来劝我”,显然就是对这一件事的回忆。
走异路 逃异地(1)
鲁迅在《自叙传略》中说:
我十三岁时,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有时还被称为乞食者。我于是决心回家,而我底父亲又生了重病,约有三年多,死去了。我渐至于连极少的学费也无法可想;我底母亲便给我筹办了一点旅费,教我去寻无需学费的学校去,因为我总不肯学做幕友或商人,——这是我乡衰落了的读书人家子弟所常走的两条路。其时我是十八岁,便旅行到南京,考入水师学堂了,分在机关科。
这事他在《呐喊·自序》中是这样说的:
我要到N进K学堂去了,仿佛是想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我的母亲没有法,办了八元的川资,说是由我的自便;然而伊哭了,这正是情理中的事,因为那时读书应试是正路,所谓学洋务,社会上便以为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只得将灵魂卖给鬼子,要加倍的奚落而且排斥的,而况伊又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了。然而我也顾不得这些事,终于到N去进了K学堂了。
就这样,鲁迅从母亲手中接过还带着体温的八块银元,避开了母亲的泪眼,怀着凄怆的离愁别绪,离开他生活了十七年的故乡,离开他亲爱的母亲和兄弟,动身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他结束了自己的少年生活,开始踏上人生的征途。
这是他第一次离家远行。当时他写的一则《戛剑生杂记》说:
行人于斜日将堕之时,暝色逼人,四顾满目非故乡之人,细聆满耳皆异乡之语,一念及家乡万里,老亲弱弟必时时相语,谓今当至某处矣,此时真觉柔肠欲断,涕不可仰。故予有句云:日暮客愁集,烟深人语喧。皆所身历,非托诸空言也。
他在旅途中就是这样一种心情。
鲁迅于1898年4月底离家,5月7日到南京。他到南京求学,是因为远房叔祖父周庆蕃(字椒生)在江南水师学堂教汉文,兼任管轮堂监督。周家子弟因他的关系进那学堂的,鲁迅是第三个。入学考试只是写一篇文章,试题是《武有七德论》,他考取了,分在机关科学习。
入学的第一件事,是这位当监督的庆爷爷给他改了个名字,叫周树人。改名的原因,据周作人在《鲁迅的故家·椒生》中说,是因为“那时学校初办,社会上很看不起,水陆师学生更受轻视,以为是同当兵差不多,因此读书人觉得不值得拿真名字出去,随便改一个充数”。
周作人的这本书接着还说了:“那时候考学堂本不难,只要有人肯去无不欢迎,所以鲁迅的考入水师,本来并不靠什么情面,不过假如椒生不在那里,也未必老远的跑到南京去,饮水思源,他的功劳也不可埋没。鲁老太太因此对他很是感激,在戊戌后每逢他年假回家的时候,总预备一只炖鸡送去,再三谢他的好意。”
鲁迅的《朝花夕拾》里有一篇《琐记》,记下他在水师学堂的情况:
一进仪凤门,便可以看见它那二十丈高的桅杆和不知多高的烟通。功课也简单,一星期中,几乎四整天是英文:“It is a cat。”“Is it a rat?”一整天是读汉文:“君子曰,颍考叔可谓纯孝也已矣,爱其母,施及庄公。”一整天是做汉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论》,《颍考叔论》,《云从龙风从虎论》,《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论》。
初进去当然只能做三班生,卧室里是一桌一凳一床,床板只有两块。头二班学生就不同了,二桌二凳或三凳一床,床板多至三块。不但上讲堂时挟着一堆厚而且大的洋书,气昂昂地走着,决非只有一本“泼赖妈”和四本《左传》的三班生所敢正视;便是空着手,也一定将肘弯撑开,像一只螃蟹,低一班的在后面总不能走出他之前。
可爱的是桅杆。……它高,乌鸦喜鹊,都只能停在它的半途的木盘上。人如果爬到顶,便可以近看狮子山,远眺莫愁湖,……而且不危险,下面张着网。
原先还有一个池,给学生学游泳的,这里面却淹死了两个年幼的学生。当我进去时,早填平了,不但填平,上面还造了一所小小的关帝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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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异路 逃异地(2)
在《忽然想到(八)》里,鲁迅还讲过这样一件事:
我在N的学堂做学生的时候,也曾经因这“钊”字碰过几个小钉子,但自然因为我自己不“安分”。一个新的职员到校了,势派非常之大,学者似的,很傲然。可惜他不幸遇见了一个同学叫“沈钊”的,就倒了楣,因为他叫他“沈钧”,以表白自己的不识字。于是我们一见面就讥笑他,就叫他为“沈钧”,并且由讥笑而至于相骂。两天之内,我和十多个同学就迭连记了两小过两大过,再记一小过,就要开除了。但开除在我们那个学校里并不算什么大事件,大堂上还有军令,可以将学生杀头的。做那里的校长这才威风呢,——但那时的名目却叫作“总办”的,资格又须是候补道。
鲁迅到南京的这一年,正是清末维新运动的高潮。甲午战争失败的刺激,促使朝野上下都有了一种强烈的改革要求。这种要求最主要的代表人物是康有为。他多次上书,指出当时正处在“四千年未有之变局”,“今日在列大竞争之中,图保自存之策,舍变法外别无他图”。“愿皇上以俄国大彼得之心为心法,以日本明治之政为政法”,具体措施,他提出了例如“停捐纳、汰冗员、专职司,以正官制;变科举、广学校、译西书,以成人才”。1898年初,他又发表《孔子改制考》一书,以为《春秋公羊传》讲“通三统”,就是说夏、商、周三代的法制并无沿袭,孔子作《春秋》就是为的改革法制。他把孔子说成改革家,表明他的变法主张不但大合时宜,而且深合古训。这样,赞同者可以理直气壮地赞同,反对者也不能不稍有顾忌。加上他的经学家的名声和新科进士的身份,当然地成了维新运动的领袖。
新的出版物,也反映出了维新空气的浓厚。1895年,林纾翻译的《巴黎茶花女遗事》出版,1896年梁启超主编的《时务报》创刊,1898年,严复译述的《天演论》出版。一时间,新办起的报刊和新出版的译本还不少。鲁迅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一个比较闭塞的小城走出来,他立刻受到这种维新空气的感染。在《琐记》这篇回忆文里,鲁迅生动地记下了当年他兴奋地阅读《天演论》的情形。
维新变法的主张得到了光绪皇帝的支持。四月二十三日(1898年6月11日)他下诏定国是,提出“博采各学之切于时务者实力讲求,以救空疏迂谬之弊”。这就是史称“百日维新”的第一日。几天之后,皇帝在仁寿殿召见工部主事康有为。这次召见的情况,据《光绪朝东华录》说:
上深以廷臣守旧阻碍变法为忧,康有为面奏:请皇上勿去旧衙门而惟增置新衙门,勿黜革旧大臣而惟渐擢小臣。多召见才俊志士,不必加其官,而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