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好好地保管着这颗藏在你身体内的种子吧,一直到它成熟的时候!我的孩子,通过你,那块老墓碑上模糊的碑文,它的每个字,将会射出金光,传至后代!那对老年夫妇将会手挽着手,又在年老的街上走过,微笑着,现出他们年轻和健康的面孔,在菩提树下,在那个高台阶上的凳子上坐着,对过往的人点头——不管是贫或是富。 从这时开始,这颗种子,到了恰当的时候,将会成熟,开出花来,成为一首诗。 漂亮的和善的东西是永远不会给忘记的;它在传说和歌谣中将会得到永恒的生命。”
(185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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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 妈
你应该认识姑妈!她这个人才可爱呢!这也就是说,她的可爱并不如我们一般所说的那种可爱。 她温和可亲,有自己的一种滑稽味儿。 如果一个人想聊聊闲天、开开什么人的玩笑,那么她就能成为谈笑的对象。她可以成为戏里的角色;这是因为她只是为戏院和与戏院有关的一切而活着的缘故。她是一个很有身份的人。 可经纪人法布——姑妈把他叫作佛拉布——却说她是一个“戏迷”。
“戏院就是我的学校,”她说,“是我的知识的来源。 我在这儿重新温习《圣经》的历史:摩西啦,约瑟和他的弟兄们啦,都成了歌剧!我在剧院里学习到世界史、地理和关于人类的知识!
我从法国戏中了解了巴黎的生活——很不正经,但是非常有趣!
我为《李格堡家庭》这出戏流了不知多少眼泪:想想吧,一个丈夫为了使他的老婆得到她的年轻的爱人,竟然喝酒喝得醉死了!是的,这五十年来我成了戏院的一个老主顾;在这期间,我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姑妈知道每出戏、每一场情节、每一个要出场或已经出过场的人物。 她只不过是为那演戏的九个月而活着。 夏天是没有戏上演的——这段时间使她变得衰弱。 晚上的戏如果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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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演到半夜以后,那就等于是把她的生命延长。 她不像别人那样说:“春天来了,鹳鸟来了!”或者:“报上说草莓已经开始卖了!”相反,关于秋天的到来,她老欢喜说:“你没看到戏院开始卖票了吗?戏快要上演了呀!”
在她看来,一幢房子是否有价值,完全要看它离戏院的远近而定。 当她被迫从戏院后边的一个小巷子迁到一条较远一点的大街上,住进距离一幢对面没有街坊的房子里去的时候,她真是伤心极了。“我的窗子就应该是我的包厢!
你不能老是在家里呆着想自己的事情呀。 你应当看看人。 不过我现在的生活就仿佛我是住在老远的乡下似的。 如果我要想看看人,我就得进入厨房,爬到洗碗槽上去。只有这样我才可以看到对面的邻居。当我还住在我那个小巷子里的时候,我可以直接望见那个卖麻商人的店里的情景,而且只要走三百步路就能到戏院。 现在我可得走三千步了。“
姑妈有时也生病。 可不管她怎样不舒服,她决不会不看戏的。 她的医生开了一个单子,让她晚上在脚上敷些药。 她按照医生的话办了,但是她却喊车子到戏院去,带着她脚上敷的药坐在那儿看戏。 假如她坐在那儿死去了,那对她说倒是很幸福的呢。 多瓦尔生就是在戏院里去世的——她把这称为“幸福之死”。
天国里假如没有戏院,对她说来是不可想象的。 我们当然是不会走进天国的。 但是我们可以想象得到,过去去世了的著名男演员和女演员,肯定还是在那里继续他们的工作的。姑妈在她的房间里安了一条私人电线,直通戏院。 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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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吃咖啡的时候就接到一个“电报”。
她的助手就是舞台装置部的西凡尔生先生。全部布景或撤销布景,幕启或幕落,都是此人来发号施令的。她从他那里打听到每出戏的简洁扼要的情节。 她把莎士比亚的《暴风雨》称做“讨厌的作品,因为它的布景太繁复,而且头一场一开始就有水!”她的意思是说,汹涌的波浪这个布景在舞台上太突出了。 相反,如果同样一个室内布景在五幕中都不变换一下,那么她就认为这个剧本写得很聪明和完整,是一出安静的戏,因为它不需要什么布景就可以自己演起来。在古时候——也就是姑妈所谓的三十多年以前——她和刚才所说的西凡尔生先生还很年轻。 那时他已经在装置部里工作,并且正如她所说的,已经是她的一个“恩人”。在那个时候,城里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大戏院。 在演晚场时,很多顾客总是坐在台顶上的布景间里。 每一个后台的木匠都能自己处理一两个位子。 这些位子经常坐满了客人,并且都是名流:据说不是将军的太太,就是市府参议员的夫人。 从幕后看戏,而且当幕落以后,知道演员怎样站着和怎样动作——这都是很有意思的。姑妈有好几次在这种位子上观看悲剧和芭蕾舞,因为需要大批演员上台的戏只有从台顶上的布景间里才看得最有味。 你在黑暗中坐着,而且这儿大多数的人都随身携带上晚餐。 有次三个苹果和一片夹着香肠的黄油面包掉到监狱里去了,而狱中的乌果里诺却在这时快要饿死了。 这引起观众满堂大笑。后来戏院的经理不允许人坐在台顶的布景间里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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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就是为了这香肠的缘故。“不过我到那上面去过三十七次,”姑妈说。“西凡尔生先生,我永远也不能忘记这件事。”
当布景间最后一次向观众开放的时候,《所罗门的审判》这出戏正在上演。 姑妈记得清楚。 她经过她的恩人西凡尔生先生为经纪人法布搞到了一张门票,虽然他不配得到一张,因为他老是跟戏院开玩笑,而且也常因此讥讽她。 但她总算为他弄到了一个位子。他要“倒看”舞台上的表演。姑妈说:这个词儿是他亲嘴说出来的——真是能代表他的特性。因此他就从上面“倒看”
《所罗门的审判》了,同时也就睡着了。 你很可能认为他事先赴过宴会,喝了好多杯酒。 他睡过去了,而且因此被关在里面。 他在戏院里的这一觉,睡过了整个黑夜。 睡醒以后,他把全部经过都讲了出来,可是姑妈却不相信他的话。经纪人说:“《所罗门的审判》演完了,所有的灯都不亮了,楼上和楼下的人都走光了;可是真正的戏——所谓‘余兴’——还不过是刚刚开始呢。”经纪人说,“这才是最精彩的戏呢!
道具全活起来了。 它们不是在演《所罗门的审判》;不是的,它们是在演《戏院的审判日》。“这一套话,经纪人法布竟然胆敢叫姑妈相信!这就是她为他弄到一张台顶票所得到的报酬!
经纪人所讲的话,听起来的确很滑稽,不过骨子里却是包含着恶意和讽刺。“那上面真是漆黑一片,”经纪人说,“不过伟大的妖术演出只有在这种情景下,《戏院的审判日》才可以开始。 收票人站在门口。 每个看戏的人都要交出品行证明书,看他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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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手铐,或是要不要戴着口罩走进去。 在戏开演后晚的上流社会中人,或者故意在外面浪费时间的年轻人,全被拴在外面。 除了戴上口络以外,他们的脚还得套上毡底鞋,等到下一幕开演时才能走进去。这样,《戏院的审判日》就上演了。“
“这几乎是我们上帝从来没有听过的胡说!”姑妈说。布景画家如果想上天,他就得爬着他自己绘的梯子,但是这样的梯子是谁也爬不上的。 这可以说是犯了违反透视规则的错误。 舞台木工假如想上天,他就得把他花了许多气力放错了地方的那些房子和树木搬回到准确的地方来,而且必须在鸡叫以前就搬好。法布先生如果想上天,也必须留神。至于他所形容的那些悲剧和喜剧中的演员,歌唱和舞蹈的演员,他们真是糟糕得很。 法布先生!佛拉布先生!他真不配坐在台顶上。 姑妈永远不愿意把他的话传达给任何人听。 可是佛拉布这东西,竟然说他已经把这些话都写下来了,并且还要印出来——不过这要在他死了以后,不在他死去以前,因为他害怕人家活扒他的皮。姑妈只有一次在她的幸福的神庙——戏院——里感到恐惧和苦恼。 那是在冬天——那种一天只有两个钟头的清冷的阳光的日子里。 这时天气又寒冷又下雪,但是姑妈不得不到戏院里去。 除去一个小型歌剧和一个大型芭蕾舞、一段开场白和一段收场白以外,主戏是《赫尔曼。 冯。 翁那》,这出戏一直能演到深夜。 姑妈必须去。 她的房客借给她一双里外都有毛的滑雪靴。 她连小腿也伸进靴子里去了。她走进戏院,在包厢里坐下来。 靴子是很温暖的,因此她没有脱下来。 突然间,有一个喊“起火”的声音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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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从舞台边厢和顶楼上冒出来了,这时马上起了一阵可怕的骚动。大家都在往外乱跑。姑妈坐在靠门最远的一个包厢里。“布景从第二层楼的左边看最好,”她这样说过,“因为它是专为皇家包厢里的人的欣赏口味而设计的。”姑妈想走出去,可是她前面的人已经在害怕中无意地把门关上了。 姑妈坐在那里面,既不能出,也不能进——也就是说,走不到隔壁的一个包厢里去,因为隔板太高了。她大叫起来,谁也听不见。 她朝下面的一层楼望。 那儿已经空荡荡了。 这层楼很低,而且隔她不远。 姑妈在恐怖中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年轻和活跃起来。 她想跳下去。 她一只腿跨过了栏杆,另一只腿还抵在座位上。 她就是这么骑马似地坐着,穿着漂亮的衣服和花裙子,一条长腿悬在外面——一条穿着巨大的滑雪靴的腿。 这副样儿才真值得一看呢!她真的被人看见了,因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