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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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在北京-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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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家人道了歉。但他仍然好汉做事好汉当,至今仍坚定地认为他踹那一脚是出于阶
级义愤,是为了保卫党。上头说他伍仁是反党作家,下头知道什么?当然要残酷斗
争他。至于伍大作家被踢后死去,死因是癌症,现代医学无法揭示踢一脚能踢出癌
症来。家属硬说是气出癌症的,是一脚踹出了冤气,活生生把伍作家气死了,这纯
属他妈瞎掰。“我大壮踢了人我认错。可我是为了党和国家不变色,不是出于与老
伍有私仇。上头没说他是反党作家时,我跟他还挺不错的,一起喝过酒哩!所以,
这一脚我至今认为没踢错,该踢。踢了谁不踢谁由不得我。换个老陆我还会踢呀。”
尽管告好了,尽管闹好了。伍夫人满出版社大楼里追着张大壮要申冤,大壮就干脆
不上班躲家里,她敢上家闹去就是私闯民宅,又可以连她一起踹出去。她去告状,
又没证据说明是踹死的,上头除了安慰她再给她没结婚的儿子分一间平房,别的无
能为力。“文革”中这样死的人多了,都以“气死”为名找人偿命可能吗?老首长
后来不是给关了大狱,半瘫以后屎尿不能自理,狱里人就给扒个精光让他随便拉尿,
死了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个犯人代号?你能说是狱卒们不给穿衣服把他冻死的让狱卒
们偿命?大壮讲着他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硬汉子历史,不禁为眼前的“民主”悲叹。
“都他妈屎蛋!怕这怕那,白屁的事干不成!又想当官捞好处,又怕担责任,这官
谁不会当?当了官分房子装电话坐小车吃大贡,碰上大事就玩他娘的集体负责手段,
弄无记名投票。这不,头儿们分完了房,还剩十套给平头百姓分,有二百个要房的,
他妈的‘集体’吵吵一年也拿不出方案,害得社里为空房交了万把块房租水暖费了。
呸,假民主,说是学洋人,人家洋人的民主也不是这个德行样。只要你有钱,十八
岁的小老板放个屁有人咽了还得说香。上街喊口号,喊完了照样该失业还失业。”
    大壮臭骂一顿别人,最终后悔的是:季子出国的几万美元社里解决不了。印着
毛泽东周恩来头像的大票子咱社有的是,可硬是不能换美元,妈的!改革了,部里
不给下边外汇指标了,要咱自个儿挣洋人的钱去。挣不来就别想出国。凭什么部里
人出国的美元不自个儿挣?“向导”的头儿想出国想疯了,想用向导的书刊卖出去
换美元,纯粹胡来。《革命烈士狱中书简》这样上头法定要出的革命传统教育书能
换到美元吗?洋人也怕你和平演变他们去!才不会买呢。能换美元的书“向导”不
能出,能出的换不来美元。找不上洋人就使劲儿够台湾人香港人,想拿点《庄妃秘
闻》什么的去换美元,还有《妈妈育婴三百忌》,天知道人家为什么不要。一顿饭
请好几百块出去,折腾几年才卖三本书挣一千美元,还抵不上一顿顿的大小宴钱,
也不知图什么,只说是刚开放,交学费。
    大壮悲叹自己没地位了,这事儿办得丢了大脸,没帮上忙,难受死了,像是进
棺材前最后一桩心愿没了似的。害得季子反来安慰他,说:“你也别难过,这世道
谁也把不住怎么个变法儿,一会儿权就是钱,一会儿钱就是权,一会儿又得权加钱。
当年杀共产党的现在回来让人们供着,当年斗了地主抢了地主的,还是叮当穷,谁
他妈知道这世界怎么个转法儿。你有心帮我一把就行了,至少让我挤了一个单间住
着,不用跟一大伙子人像住牢房一样地挤一间去。”
    “那还不是为了方便你跟沙新那穷小子?我老张不吃你们小公母俩的醋,还行
吧?”
    为这间房季子真对张老头感激不尽。她一来就被挤在三人一间屋的把门口处,
十分窝屈。跟了老张,不出几天就调宿舍,把她和一个家在北京的人调一屋,那人
早结了婚住丈夫家了,只是出版社没给她分房子。老张就硬在屋里为那人安一张床,
说是照顾她家远工作忙时可在城里过个夜。其实是说好了,那人从来不住,这屋子
等于是季子一个人的了。一个独身姑娘能有个单间住,可以支起画板来作画可以有
自己充分的隐私,这是多少外地分来的大学生梦寐以求的呀。这里的年轻人都说,
只要有个单间住,到四十岁结婚也行。可悲的是人们还没有享受过独自一人住一间
的日子就不得不结婚。像季子这样住着单间有隐私地过日子,实在招移民楼上的移
民们眼红眼热。人们愤愤不平,可谁也没办法,季子名义上还是住集体宿舍的。于
是她把这屋子布置得很艺术,落地窗帘,地毯沙发冰箱样样俱全,把个独身女人的
卧室弄得极富诱惑力。她以这间卧室为主题写了诗集《午夜,独身女人的情思》,
配上自己的插图,自己设计封面出版了,被批评界捧的捧摔的摔,很引起一阵子波
澜。沙新因为受惠于这独身女人的卧室,很起劲地为她的诗集大唱赞歌,说她是中
国的西尔维娅·普拉斯什么的,特别强调她的诗极富一种“沉默的节奏”和“火一
样喷薄的虚无”。反对者则斥之为“每一笔划都渗透着淫欲的浓汁”。为此季子写
了状子递法院,但法院说这类语言属正常文艺批评,不予受理。另一方面令季子伤
心的是这么有争议的书卖不动。人们冲著书名和插图而去,翻开了却一行也看不懂,
诸如 “法乐士在裸山的隧道中探险/记忆的岩层欢叫着复活/每一声无言的咆哮/生
命的张力/颤抖着日晷的永远。”
    就是这种“沉默的节奏”和“火一样喷薄的虚无”诗作使季子在小圈子里成了
名,跻身先锋诗群中。季子一点不抱怨普通人看不懂她的诗,她认为能让他们看懂
反倒说明自己成了普通人。她只感谢这间独身女人卧室给了她创作的灵感,感谢这
普通的一间屋成了她在北京的一艘小小方舟,她就在这小船上避风躲雨寻找欢乐。
刚来时住集体宿舍,恨透了那种学校式生活的延续,经常在办公室画到很晚才回去。
因为没个避风港,那些不三不四的小青年常来办公室缠她,称她为姐们儿,要跟她
侃侃,甚至明目张胆地挤她摸她。食堂那个二百多斤的大胖子,死死抓住她的手,
告诉她他爸是处长,家里有三间一套的房子,她嫁给他就可以住有阳台的大间,就
再也不用回“那个狗窝”了。害得她晚上办公室不能呆,宿舍也不能呆,一种流浪
凄惶感永远驱之不去。最可恨的是那几个女同事,几乎天天在旁敲侧击,没完没了
地可怜她:“唉,独个儿闯北京来,受憋屈啊!连个家连间房也住不上,真可怜啊。”
“好好儿的, 非上北京来干什么? 活受罪哟。”季子对此只有冷笑,告诉她们:
“你们不过是第二代北京移民罢了,你们的父母不过是农民进城,有什么好说的?
我没别的,就是年轻,靠这个准比你们过得好,信不信?爱信不信。”一边说一边
用力颤着高高的双乳,狠扭着细腰,当当踩响着高跟鞋。
    夜深了,季子仍旧欣赏着镜中的自己,点上一支烟吸着。雾中的自己更有神女
撩轻纱的神韵。可是,一片阴影不禁袭上心头,身上开始发冷,这才披了睡裙来。
    想到神女峰她就感到半生中某种莫大的遗憾。所向无敌一往无前的她,竟会在
那个男人手里失重。这种男人令她敬佩迷恋也令她惋惜。他是真正的野心家,有着
文明世界里男人的高尚情操、教养、手段,有一般男人所没有的耐心和坚忍。他用
“将飞者足踞”的紧箍咒禁锢着自己,也牺牲着自己。季子有时真为他担心,这样
下去他除了变成一盘祭品外会一无是处。他给了季子一片柔情和眷恋。但他不要季
子,不是嫌弃她,只是季子不如他的雄心重。他和季子只停留在拥抱和接吻阶段,
不再向前走一步。在航船过神女峰的那一刻,他用力拥紧了季子,几乎要把季子嵌
进他的身体中去融化她。季子在迷狂中感到他的那东西顶天立地地坚挺着,几乎冲
破了那一层遮羞布。季子向他喃言着要他要她,可他却放开了她,跌跌撞撞回自己
的房中去了。夜晚在漆黑的甲板上他们一起沐在秋风中,像是被夜色轻轻地托起在
云雾山峦之问。季子啜泣着:“你嫌我脏!”“不!”他紧紧用双唇封住季子的口。
然后他颓然倒在甲板上,告诉季子他受不了她的诱惑,白天在舱房里狠冲冷水浴!
平时一想到她,他会更加倍地爱他的老婆,闭上眼就像爱季子一样。“为什么?为
什么!”季子大吼,那呼声震破了峡江。
    他说他怕从此陷进去不可救药,怕对不起那个对他恩重如山但已经不再漂亮的
老婆。
    “你也是妻管严?”季子冷笑。
    “不,是我自己惩罚我自己。她把我当成她的性命,连自己的事业都不要了。
你知道的,她好歹是心理学硕士,却为了这个家,不搞研究了,只甘当个教书匠。
在大学里光教书不出论文是让人看不起的。她美丽过,插队那时她美极了,现在快
憔悴成老太婆了。我不忍心让她知道我们怎么样了。”
    “她不会知道!我不会沾你什么光,更不会靠你怎么样!我只是爱你。”
    “我没有权利爱你。”
    “呸!虚伪。你是怕丢官。瞧你那副样子,铁青铁青的脸,那是禁欲的象征。”
    “你不懂,季子,即使在美国,真正的政治家在两性关系上也是最清白的。你
瞧布什和他的老大妈妻子。”
    “你能成政治家吗?牺牲了生命乐趣却换不来权力,那才是悲剧!张大壮、郑
金都是党员干部,又怎么样?人家失去什么了?”
    季子愈是被他拒绝愈是爱他。她最拿手的戏就是在他面前提起张大壮和郑金,
用这个来刺激他。你又怎么样,不过是部里一堆副司长中的一个。人已四十好几,
再过几年混个司长,再折腾下去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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