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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波的那一端连接的是充斥着药味的闭塞空间。关又初面无表情坐在忙碌的医院走廊里。几分钟前,才有人把一包散发着烟味的遗物塞到她手里。无力挽回的现实,让她错觉一切都是自己不好。她想,也许继续这么坐着,等下就会从噩梦中醒来。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吓得她一震。是包裹中的手机——已经裂开的屏幕上忽明忽暗的闪烁着“安小胖”。她机械性的按下通话键。
“由绪姐。”
“关……又初?”由绪迟疑着,因为跟对方不熟,不确定要不要客套一番。
“……我现在在医院。”出乎意料的开场白。
“呃……?”
“大哥出了意外。”
“……呃?”
“大哥车子出了意外。我们都在医院。”
“在……哪家医院?”
“……”
“怎么了?很严重?”
“……”
“喂?”
“由绪姐。”
“……到底在哪家医院?”
“由绪姐。”
“……?”
“大哥过世了。”
“……”
……
晚春的风微凉。由绪抱着肩膀站着,脑中有个声音不停的回响“你说‘过世’是什么意思?”她张张嘴,用呼出最后一口气的力量说:“在哪家医院?”
又初讲了一个名字。
好像过了一世纪,不知谁先挂了电话。
“谁的电话?大哥打来的吗?他说什么?”也姗仰着头期待的问。
“……”
“大哥说什么?”
安由绪忘记要回答。
有同事路过她身边跟她说“辛苦了”,她像平常一样回应着,心想,这不是很普通的一天吗。但又好像被谁恶作剧。
在这个世界,不管“这一天”对你多么重要,它也只有二十四的钟头。她知道再过几个小时,“今天”就会被时间以没什么大不了的态度碾过。过去式只能代表遗憾。
这太不公平了。
“由绪姐?”也姗摸摸由绪的刘海,“大哥说什么?”
由绪将嘴唇咬疼,堵住泪腺:“他说……迟点来。”
“由绪姐不要哭,是大哥不对。不可以迟到。等的人会担心。”
“对……”
安由绪,二十一岁的春天,关则敬意外过世。
离这一年的夏天开始还有三十二天。
∞ ∞ ∞ ∞ ∞
亲爱的大哥:
你好吗?
我长了智齿。
原来聪明的人和笨的人都会长智齿。
鲸鱼星上的生活好吗?请回信给我。
:正在读这封信的鲸鱼星人,如果你不是我大哥的话,请你把信转交给他。他叫关则敬。我在背面画了他的画像。谢谢。
也姗
(02)和歌
发件人:K
收件人:
日期:2006…5…4 上午0:12
主题:哇啦哇啦哇啦
你好,我的名字叫第二封信。
我来找我哥哥第一封信。
他五天前被派来这里,从此再也没回家。
请问你见过他吗?
柴犬,与信弟弟
鲸鱼星之夏 第一部分(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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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由绪正对着柴犬先生的信发呆,携带电话突然作响。她有一瞬间认为是关则敬打来的,并因此心悸。人是犯贱的生物,常常是朋友离去后才发觉有话对他说,真的见了面又闪烁其词。一旦活得太有规律,就容易自以为是的评断人生不过如此,但它远比想象中邪恶。事故过后四个礼拜,她还活在恍惚中。
屏幕上闪烁着来电显示:“我打来准没好事”正在呼叫您。她没精打采的接起来:“前辈。”
“你现在在哪里?”
“家。”
“你不是有一台车么?我们这里需要一台积架。”
她随便想了个接口:“……那台我家人在用。抱歉。”
“那用完也借我们用一下吧。”
被对方理所当然的口气激怒,她隐忍着拒绝:“恐怕不行。”
“那这样好了,你用完的时候打电话给我好了。”
她还想说话,但对方已经切断。本想马上再打过去把话说清楚,但手指犹豫着来到“编辑联系人姓名”栏,将“我打来准没好事”改成了“别接我电话。”在从新人晋升到前辈之前,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反抗。
她又放纵自己发了一会儿呆,决定下楼吃饭。坐在沙发上打盹安爸爸被脚步吵醒:“睡到这么晚,不饿吗?”
女生摇头:“爸,可以跟你借车吗?”
“嗯?你的车怎么了?”
“不是,我想借你那辆。”
“工作要用?”
“不是。”她咬咬嘴唇,“我想去旅行。”
“你要借房车?!”
“……不行吗?”
“你一个人?”
不然呢?她张张嘴,把话压回来,知道自己总是无意中把爸爸当成发泄情绪的对象。她抱有不满的对象其实是工作和关则敬。两者都无法改变,只有乱发脾气。
“嗯,我想一个人试试看。不过,如果你有空的话,也可以跟我一起来。”
男人点点头:“去吃东西吧。不饿吗?”
女生咬着一只火腿:“我去车库看看。”没走几步又退回来,把电话塞给爸爸,“这个帮我保管。如果有个叫‘别接我电话’的人打来,问起我和借车的事,就跟她说已经车毁人亡。”
“别拿这种事开玩笑啊……”男人苦笑。他可能永远没办法搞明白女儿在想什么。比起一般的家庭,他跟女儿的年龄相差很多。妻子在生产后的几年内过世。他带着两岁的由绪,看起来就像祖孙,因此几乎对这段亲子关系失去信心。但小女孩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坚强的长大了,对单亲身份毫不吃惊和恐惧。不过因为缺少对父亲的依赖,反而显得有点冷淡。当然男人知道,女儿并不是没有心事,只是不想麻烦他。
几个礼拜前,由绪像平常一样下班回家,像雕塑一样站在玄关,不脱鞋子,也不进屋。父亲问她发生什么事,她抿着嘴唇看着父亲,好像不确定自己可不可以哭:“关则敬,车祸。”
“已经不行了吗?”父亲拍着女儿的肩膀问,但马上意识到自己问了蠢问题。
那天晚上,由绪一直坐在阳台的凉椅,眯着眼半睡半醒的样子。父亲来帮她添衣服时,她突然说:“还好妈妈死得时候我跟她还不太熟。”顿了一下,继续自言自语,“爸爸。我明天可以不去上班吗?”
“可以。”父亲回答,把衣服盖在她身上。
但是第二天,安由绪又去上班了。她说,不能让工作也死掉。父亲知道由绪只是想得到他的许可,借此确定她并非独自承担悲伤。 txt小说上传分享
鲸鱼星之夏 第一部分(9)
于是安由绪几个礼拜来不断拼命工作。她想,她不可以比关则敬的家人更悲伤。
失去了大哥的关以修几个礼拜来也同样在恍惚中度过,听不进课,放学后也一直耗在学校打篮球。家中到处弥漫着低气压,还要对也姗隐瞒真相,感觉更沉重。
我才要挂了!生气的是我耶!这句话时不时就窜出来,害他没法集中精神。当然就算他当时说了别的话,大哥也一样会死。但他的心理状态还没好到足够面对遗憾,只能跟自己生闷气。直到也姗生日隔天,他在遗物中找到装满票据和生日卡片的红色信封。
他想,这世界上说不定真的有神明存在——因为那之后又过了两天,他放学回家看见安由绪在院子里刷洗房车。
“要帮忙吗?”他说。
安由绪一震,手中的刷子跟着掉在地上。
她国中三年级的夏天,第一次在院子里洗房车时,隔壁新搬来的男生曾这样跟她说过。她于是回头,关则敬就站在那,穿着沾满油漆的围裙,正在粉刷新家。
“不用了,你在忙吧?”她回答。
“我姓关。关则敬。那边那些是我的弟弟妹妹。”他指着不远处玩在一起的小孩。
“你好。”她礼貌的点头,知道这并不是搭讪,而是懂得礼教的哥哥在疏通邻里关系,以免弟弟妹妹受到欺负。
但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关以修。
由绪捡起刷子:“不用了。谢谢。”
怎么没跟你大哥一起回来?找到你大哥了么?哦,对了,你大哥要我告诉你……这些是她与关以修平常唯一的话题。她一时间语塞。
“你……刷车,是要……用车?”以修吞吞吐吐。
“嗯。对。”
“……你要去旅行吗?”
“嗯,对。”
“是什么时候?”
“再过几个礼拜吧。”
“……有特定的地方吗?”
“还没想好。你有事?”
“嗯!你看这个!”男生迅速掏出一只皱巴巴的红信封。由绪打开一看,只是普通的演唱会门票,而且还两套。
“你这是干嘛?”她问。
“自助旅行。”
“……哈?”
“我用这个跟你换。带我去旅行。”
“……啥?”
“你不是要去旅行吗?还是你要跟家人一起去?”
“我……是要自己去。”
“那拜托你带我一起去。”
“……你不用上课吗?现在去旅行?为什么要我带你去?”
“因为很想去。”
说了半天,不过是小男生在耍任性罢了,安由绪失去了耐性:“你不是要自助旅行吗?搭我的车还算是自助旅行吗?”
“半……自助。”
“别开玩笑了!”
“可是,我用这个跟你换!这个应该很难买到吧?”
“嗯?”安由绪又把票看个清楚,原来是鲸鱼星人元督羽的演唱会票,“你……喜欢这种东西吗?”
她不喜欢吗?女生不都喜欢这种东西吗?但安由绪一脸疑问加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