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琴的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刻,似储满了岁月的风尘沧桑,衬得一张已丝毫没有年轻光泽的脸凄难苦楚,一看就是长久过着辛酸日子的人。
他身上拢着的一件麻布衣衫当然是破旧的,穿得松松垮垮也没了个形。却依此可见他的身躯瘦到一种叫人有些惊怕的程度。那襟边儿袖口处都磨损得严重,长短不一的线头儿随着他一步半颤地摇摆着。好在洗得还算干净,他走进来时浑身只散发出些微陈年稻草的气味。再无异样。所以馄饨馆的店家虽然见着这人忍不住皱眉,但也没有立即将他赶出去。
有时候,干干净净的人,会比往自己身上鼓捣些奇怪香料的人,更容易让旁人接纳。
何况这辛酸老者带着琴,区别于赖皮乞丐,他是个有手艺的人,至少能靠自己的辛苦换口饭吃。
而相比起来,跟着这苦脸老者一起走进馄饨馆的那个年轻姑娘则要显得“光鲜”许多。
实际上,她身着的那件暗红色的衣衫上面,也已是大大小小打了十几处补丁,有几个补丁还叠在一起。然而这些不知是从哪件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布块,虽然是补了又补,但布边却缝得很仔细,一眼看去,倒有些像是在一块布料上缝出了几朵形状肆意的花团。
姑娘的一头乌发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布带太旧了,并不能束得太紧,有几缕短头发自额旁垂下,衬得她白皙得有些苍白感的脸庞更瘦削了些。这姑娘,本来个头不大,更是瘦得厉害。
但与那拨琴的老者比起来,唱歌的姑娘还是颇有些年轻的资本。至少她的衣服还没有破烂到如深秋残柳那种地步,她的脸庞虽瘦,却没有那种嵌满苦味的皱刻,她的头发还能绵绵梳成一束,她的眼中还有微笑。
而对上了这姑娘的微笑,馄饨馆里大部分人都有一种想法:若没了这姑娘开嗓,恐怕那位老者即便琴技再佳,日子也会过得更为艰难。
走入店内后,那唱歌的姑娘先是朝店内的所有客主端了个万福,然后脆着嗓音轻缓说道:“打扰到各位客官用饭,外来小女子先向各位客官道歉一声。小女子与爷爷一路从川西乞讨般来到京都,也是因为久闻京都如今换天颜,城中居民皆是良善大方,所以才想着也许来到这里能够讨到一份生活……当然了,如果小女子唱得不好,给哪位造成困扰,您说一声,我们立即会离开。”
………(未完待续)
(943)、追踪
…
在他人正兴致勃勃讨论着某件事情时,半路上插嘴可是不太斯文的事,王炽刚刚才在书店里自称读书人——其实这种说法倒也挺适合拿来遮掩他的真实身份。
不过,常在议政大殿上与诸卿“切磋”口舌之能的陛下虽然不喜在众声喧哗中抢话,但只要被他捉到说话的间隙,得以参与群议,往往可以一语拿住议题要害,扭转整个议论长局,让自己占领主发言官的位置。
“绮丽词儿酥腻调调,听得多了也就是一个拍子,偶尔能听到一些京都水土养不出的声音,不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么?”
在厅中众人的议论声堆叠到一个鼎沸处,突然出现一个间歇的人声空白段,而那卖唱的姑娘被眼前“热议”的食客惊到,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时,王炽的声音厚实而平稳地传出。那一刻,仿佛这厅中这所有人之前的片刻里一齐噤声,皆是为了等他这声音似的。
环境陪衬恰到好处,倒也叫这话如锋入隙,那些个刚才还各自据理高谈的食客都听得明白了。
王炽一语将众人讨论的核心问题掀了个面儿,有几个人已经明白过来,但所有人都没有立即接话,因为在他们看来,王炽阮洛这一行人也陌生得很。而他们刚才能够近乎吵闹起来一样的大嚼道理,大抵还是因为他们之间是相熟的街坊素友。
王炽没有在意这些细节,或者应该说,他在意的要点不同,此刻能令厅中所有人暂时安静下来,即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目光快速在厅中数人身上掠过,只见他们虽然一时间都未说话。但一齐朝自己看来的目光中满满装着的都是话,有着各种质疑与猜忌,王炽则只是微微一笑。他的视线在那个从进门来开始。就一直微垂着皮肤起皱松弛的上睑,似乎有意避开一切陌生人注目的抚琴老人身上稍顿。最后落定在唱歌的姑娘年轻光洁的脸庞上,轻含笑意地道:“你主要会唱哪几种曲牌?”
“曲牌?”唱歌姑娘说话的声音比唱歌的嗓音更低弱,分不清她含在嗓子眼里头的,是怯懦还是不懂。
王炽稍一凝神,从印象中拣了几个名气极盛的曲牌,缓言问道:“‘江南六字拍’、‘逍遥曲’、‘美人谣’、‘夜眠花醉’,这几个曲牌,你会唱么?若只是会唱其中一首的片段。也是可以的。”
事实上,在如今大行商道的京都,只要是能生钱的买卖,都有做大的机会。而能惹人掏钱的买卖,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要能取悦人的口味,这里头自然包含精神和肉ti两个方面。而宛转勾人魂儿的歌声,属于能取悦人精神的一种享受。
在京都发展了十来年,歌女行当已经很成熟了,除了有几大歌班轮转献唱,出现在一些富户家的寿宴或者喜宴上。还有一些零散驻场的歌女,只要嗓子天生生得好,赚个温饱钱并不愁。而为了收入能更多些。即便是未经过专业培养的游方歌女,也会特意学一些著名曲牌里的段落。
王炽每日里国务繁忙,对一些在京都传唱率极高的大名曲牌,其实也只是徒有了解,并未每一组都完整听过。然而能传进国府,令他在百忙这种还能看一眼,留有印象的曲牌,那名头可不是轻巧的。
王炽随口丢出的这四组曲牌,每一曲无不是名震京都、传唱八郡的“大曲”。并且正巧这四组曲牌各具代表。立意鲜明却又丝毫没有重叠的地方。他只是能顺手拈来般丢出这四组曲牌,已叫旁人对他的身份更为好奇。各自心底更觉惊讶。…
但不知,如果让此刻四周这些用微异目光看向他的人。知道他也是信口一溜,并未全盘听过——身为一国主君,他竟连自己坐镇的都城里传唱率最高的曲牌都没工夫听完整过——不知这些人又会作何感想?
王炽随口一句话即甩出了京都四组“大曲”,仿佛这些传唱于京都各大楼馆、已经声名极盛的曲牌只是他家顽童常挂在嘴边的儿戏,耳熟能详所以随手拈至,在令厅堂中众食客惊讶的同时,也有几人脸上渐渐流露出期待的神情。
有高手在此选曲,并且选的也都是极品曲牌,如果那歌女真能唱得出,哪怕只是些许片段,凭这四大名曲实至名归的优秀韵律,当然是极能挑动人愉悦心情的。若有那一刻,不需再有旁人提醒,自然会有听客由心所愿地掏钱砸赏。
而如果这歌女唱不出,却也不能怪大家。到那时,任这姑娘再是可怜,旁人没有怜悯地行动,也无责怪之理,要怪就只能怪这带头挑曲牌的人雅趣太高,是他给这姑娘的生计横了道槛子。
然而唱歌姑娘接下来的回答,竟是令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一时忘了言语。
“不瞒这位老爷……”唱歌姑娘敛容看向王炽,小心翼翼拿捏着称谓,“小女子来自深山野乡,未曾听过您提到的这些歌谣。”
听都未听过,还谈什么让她唱?
无人吱声的厅堂中,只稀稀落落地传来几声唏嘘。没人说话,倒仿佛叫这本来被食客簇拥在一张长桌周围而显得有些窄仄的厅堂空旷起来。
对于歌女的回复,王炽没有觉得惊讶,其实他事先会这么问,主要是出于一种试探和排除某种可能的意旨,听曲的诚意实是浅薄几分。此刻他的第一步已经做到了,便很自然地展开了他的第二步。
漆挺的眉目间依然含着淡淡的微笑,王炽声音平和地继续说道:“是我一时忘了,姑娘来自遥远的川西,京都的名曲唱得再响,恐怕也去不了那里。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像这种娱人的欢喜曲牌,即便传去了川西。那里的百姓生活普遍艰苦,难有人得此闲情赏此悦趣。所以这些曲牌即便在京都传得再风光,若去了川西。恐怕最后也难得停留传唱。”
川西人不会唱京都曲,是有地方客观原因的。王炽开始在给这技艺匮乏的歌女搭曲台子了。
京都有天子亲驻,京内居民生活水平渐渐有所提升,却不可忘了自己曾经也跟那些偏远小城的百姓一样穷困过。歌由情生,责怪生活艰难的人唱不出欢快的曲调,或许是个大错哩。王炽紧接着又开始给这姑娘拉听众。
虽然唱歌姑娘于曲牌上会的不多,但她由西向东历经千余里,一路走来,多多少少磨练出一份阅人看事的眼劲儿。听完王炽的话,她连忙挽裙略倾了倾身,感激地道:“这位老爷能如此体谅,真是大善人。”
这“大善人”三字刚由她说出口,王炽的眉角忽然轻挑,波澜微起,快得不着痕迹。
“但你的京都口音拿得很好,似乎丝毫没有带一点川西习惯。”对于唱歌姑娘的感激,王炽没有表示什么,只是突然又说了这一句话。乍然一听。就仿佛是他补上了刚才还没说完的半句话似的。
阮洛对川西口音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岁以前随父亲居于边塞西北大营的那段日子里,六岁之后至今。经过这么多年异地来往生活经验地糅练,对五岁以前的记忆已经感觉很淡了。不过他相信,王炽此刻会这么说,一定是对某件事有确信把握。…
那些年,王炽还是戍边将军,在北疆吃沙子的时候,军营里可是有不少川西人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