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这么说,实际上已等于是放下心来。她见这发冠的主人自己都不着急,她当然也就容易放宽心。
年轻人摇了摇头,说道:“我的头发天生比寻常人要薄许多,原本就是承不起这么重地冠。”
随后,他只接过了冠箍,并未管那碎玉。再次将其信手塞回了衣袖中,也不管等会儿它会不会又像刚才那样脱袖掉落,再摔一通。
小蔷看着他的轻漫举动,正要好心开口提醒一声,就见他伸出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在两人视线相对的中间摇了摇,又说道:“我也是不想……嗯……像头上挂着个大项链坠子一样戴着这枚冠了。”
像挂着大坠项链一样戴上发冠?
小蔷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禁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已顾不得自己前后的态度变化相差得有多离奇。
年轻人见小蔷笑得真切,看样子她是真的很开心,他也跟着微微一笑,说道:“看吧,你也觉着那样子很滑稽,那么那滑稽的样子落入满厅宾客当中,我岂不是要被笑很多次了。”
他这话倒让小蔷重新意识到之前还在忧心地一个问题,敛了笑容,她干咳一声,微怯说道:“终究是婢子不好,这冠上的玉,肯定很珍贵的。”…
“不过是死物罢了。”
这话说罢,年轻人忽然从亭栏上站起身,伸手取过了小蔷捧在手心的那几瓣碎玉。然而他不是要将它收回到袖里,而是转身一挥手,将其投入了柳风亭一旁的荷塘里。
小蔷见状惊诧的启了启嘴唇,半天才“啊”了一声。
望着荷塘里被碎玉石砸冲出的圆形水纹一层层漾开,年轻人淡淡说道:“珍珠良玉,无人识没人捧的话,其实跟石头没什么两样。偏偏我就是那个捧不起它们的粗浅俗人,便送它们去来时的地方吧!”
小蔷似乎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倒是很快道出另一个非常实在的问题来,“虽然是碎玉,却也是可以换一些银子来的。就这么扔了,总觉得有些可惜了。”
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好看到她眼中的惋惜之情。他的目色在微滞之后,忽然浮上一丝困惑,问道:“你现在很缺钱么?”
小蔷被他这来得有点突兀的一句话问得一愣,然后老老实实答道:“府里的主子从不克扣下人们的月钱,如此一来,平日吃穿用度,倒是不但不缺,还能有些存积……但是,就这样将这些碎玉扔了,婢子总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年轻人闻言沉吟起来,片刻后他才开口道:“别可惜它了,那种玉叫做‘石岗青’,一旦碎开,浑身都会出现裂痕,无法进行第二次雕琢,便失去了价值,卖不出多少钱了。”
小蔷闻言惊讶说道:“竟是这样?”
年轻人点头又补充说道:“因为它看起来还是挺漂亮的,所以常为装饰玉,但实际的价值却因为这种性质局限了轻重。”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转言又道:“还好你不是真缺银子,不然我身上也没带多少银两,帮不上你什么忙。”
年轻人忽然换转主题的一句话,让小蔷一时忽略了这块作为装饰而存在的玉石所包含的另外一种意义。而因为几番交谈,反使得她重视了另外一个问题。她对这个面孔陌生的年轻人的印象大为转变,不但不认为他非轻浮之人,还觉得这个人十分有趣。
但是,作为一名在相府有过数年服侍经验的丫鬟,她又很快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
这个对下人一点也不摆身位架子的年轻公子无论身份为何,应该都算自己的半个主子,自己对他而言,终究是服侍的下人,是做不得朋友的。反观自己,弄洒了宴会上要用到的果品,如果不尽快想办法补救,或许自己这个月的例银就没有了,到时候没准还真应了这年轻公子刚刚所说的缺银子的话。
意识到这一问题的小蔷有些不安的看了一下四处,发现似乎还没有什么府里的人发现这边的异变,她连忙提着裙摆跑下亭台,准备去收拾那碎洒了一地的果品盘碟。
这一幕落入那年轻人眼里,他又开口了,话语中的语调十分轻松:“已经无法挽回了,你准备把它们捡回来做什么?让它们变成今日宴会主事责罚你的理由?”
年轻人的话提示了小蔷一件重要的事,然而他话语中隐隐又透露出了他的身份。两人没来由的几番交谈过后,他初次说出了一句令小蔷心底一阵忌惮的话,她原本要弯下身去捡那地上碎片的手一滞。
不过,在这一句话说完后,那年轻人就再未言其它,他只是很快也走下了亭台。…
他在那一地的碎渣面前站住脚,也是先抬眼看了一下四周,然后他就蹲下身快速将地上大一些的碎瓷碟片捡到了托盘上,然后端着托盘跑进一片树林里。
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小蔷来不及反应,只眼看着这相府花园偏角的一处树林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很快那年轻人就回来了,托盘已经不见踪影,倒是他手里又多了一簇樟树的枝桠。
不等小蔷开口,年轻人已经将那一簇树枝合紧到一处握于手中,就用这样的一把临时制地扫帚前后左右呼啸数下,将地上残留的碎渣全扫进四周的草丛里。
扫完地下,他又提着扫帚走上亭台,又将刚才那冠玉摔碎后留下的渣滓搅没影儿。
他最后走下了亭台,信手将手中枝桠扔进一处矮灌木丛里,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笑道:“这便完事了。”
小蔷目瞪口呆,只怔怔然有些傻气地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便……完事了?”
“这跟小孩子犯错怕大人责备,于是就耍点小把戏避祸差不多。”年轻人摊了摊手,“不过,你今天要面对的境况不同,虽然只是摔碎一个盘子,却也可能因此被驱出相府吧!在我看来你大可不必为这点小事承担那样的惩罚。”
年轻人的话字字都说到了小蔷正担心着的地方,此刻她全然明白过来他得好意,心中虽然还有一丝因罪责心虚而生地担心,但更多的都是感激。只是她不知道这年轻人为何要帮自己,而自己更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表示感谢,所以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年轻人见她忽然不说话,算是头一回猜漏了她心里的想法,以为她还在担心什么,于是他又说道:“原本这些残碎扔到池中是最妥当的,但考虑到年底兴许有家丁要下池采藕,所以作罢。扔到树林深处去,可能还是会被发现,不过估算一下这处园子近段时间的修整进度,到那时应该是隔了好几个月。若府里主事真还要因为几个月前丢失的一个盘子找到了半截碎片,而要查问所有仆人,你只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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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小风波,自停歇
》 (333)、小风波,自停歇
年轻人说到这儿微微低下头,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最后又道:“不过,相府家业大,主人家应该不会因为一个盘子余怒半载的,所以我刚才说的情况只是最坏的可能。”
面对年轻人帮忙、分析、安慰到了这个份上,小蔷终于忍不住声音微颤说道:“我只是相府里服侍人的一个丫鬟,公子为何这样费心的帮我?”
“因为你先帮了我。”年轻人回答得很快。
他说完这句话后,走得也很快,同时还有一句话从他身后飘来:“你赶紧去厨房再取一份果品吧!要知道瞒而不报被人发现要受的处罚,可比主动请罪重许多。”
小蔷恍然明白过来,那年轻人却已经走远了。这会儿身旁倒是又传来另一种脚步声,原来不远处正有一名端着托盘的丫鬟走近。这丫鬟亦是行色匆匆,看她手中所托之物,竟恰是宴会上的使唤丫头。
还好那年轻人已经走远,此时地上的残碎也已经全部清理完毕,所以小蔷两手空空站在柳风亭下,倒是没让那丫鬟起多少心。至多不过当她是忙里偷闲的犯懒丫鬟,那丫鬟冲小蔷面上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擦肩而过之后是不是在心里鄙诽什么,对于她不知道小蔷摔烂宴会果品的事来说,也就无足轻重了。
……
那一天,小蔷与那年轻人在柳风亭的第一次碰面,两人虽然都还未知对方姓名身份,但相互之间留下的印象却是无比深刻。
因为除了那番特别到离奇的交集,在两人的心里同时建立出一份感情,就在当天,忙完厨房活计的小蔷偷瞄宴会现场,还赫然发现那年轻人居然就坐在自家少爷的身边!她在相府做事已有些年月,从来不知道老爷还有第四个儿子,那么那个年轻人坐在少爷身边,又是什么意思呢?
事后,她问了相府仆妇里资格较老的人才得知:那个在柳风亭拉了自己一把,不至于自己摔个身板散架;之后又耐心以及细心的帮自己遮谎;而后却出现在会场旁,以相爷义子的身份坐在史三公子身边…但因为玉冠被自己一碰一摔毁坏,只用了湛蓝色纶巾绑了头发的年轻人姓岑名迟。
惊讶之余的她又听那很有资历的府中仆妇主动而满怀惋惜地说到,原本丞相是要收岑迟做义子,所以择了今天这个日子,是为了让年纪与史三公子同年的岑迟与公子一同行即冠礼,不料中途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导致这样的计划无法继续下去。
不用他人再多提醒什么,小蔷也已经知道,那个半途破坏地问题是什么。
这样一来,她的心里对那个年轻人的愧歉感更沉了。但她同时牢记着他说过的话,任那仆妇无比唏嘘,她心里也充满惋惜之情,但她在嘴面上对于此事没有再多搀一句闲话。
岑迟经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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