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煮把馓子安抚了呱呱乱叫的肚子,便急风快火地赶到医院,准备探望爸爸的病情。可才踏进病房一步,妈妈冯翠兰立刻摇头挤眼制止了她。于是她只好退出门外,躲到墙边,偷偷地看着爸爸。
鲁振声已经稳定了病情,除了神情间还有些忧郁,其他的一如常人。此时他正吃着妻子由医院大门外买来的油条。他一边吃,一边说:“翠兰,我们回家吧。我又没有什么病。”
冯翠兰说:“回去能行?”
鲁振声说:“咋不行?”
冯翠兰说:“你心里不慌了?”
鲁振声说:“不慌了。我觉得一切正常,都跟以前没啥两样。”
冯翠兰说:“那吃完了,我们就办出院手续。”
鲁振声把剩下的一根油条吃完,又喝了半碗稀饭,然后把嘴一抹,说:“好了。”
冯翠兰说:“你躺会,我去把碗刷了。”说完,端起碗走了出来。来到门口,抬眼看见女儿,颇感意外,于是压低了声音说:“你咋还没走?”
鲁秀玲说:“我上哪去?”
冯翠兰怕丈夫听见,引起心火,于是摆手示意女儿走远点再说。
鲁秀玲随妈妈走到离病房很远的洗漱间。
冯翠兰说:“秀玲,你找个地方住吧。你不能在家。你要是还在家,你爸看见你还是要生气伤心,还是要犯病吃药。你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鲁秀玲心头一酸,带着哭音喊:“妈。”
冯翠兰说:“不是妈不疼你,也不是妈心狠。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绝不能再见你爸。你爸那脾性,一见你肯定会生气,一生气就青头紫脸命丢半条。你让你爸安安心心地过个年吧。”
鲁秀玲说:“妈。”
冯翠兰说:“去吧,去找个地方躲一躲吧。”
鲁秀玲十分留恋地说:“妈,那我走了。”
冯翠兰说:“去吧,去吧。”
鲁秀玲不再说啥,扭转身形,然后默默地走了出去。
来到街上,她茫无目的地走着。
虽然已经大年三十,可为了不浪费最可宝贵的时间,大家还是力争在一年最后的半天里,尽可能地多增加一些收入,因此大街上做买做卖,依然十分热闹。
看着熙来攘往的人们,一个个全因为新年的到来而满脸喜气,鲁秀玲悲从中来。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人鄙视,被人抛弃,从而失了家园的野狗,无处可依,无处可栖。
走走停停,站站看看。逛到中午,她看见许多人家都贴上了春联。那红红火火的颜色,默默地,同时也霸气十足地向人们透露着吉祥的喜庆和幸福。有的人家正在贴,老老小小,全家上阵,每个人脸上都满满地洋溢着无法掩饰的欢乐和喜气。有的小贩已开始关闭店门,眉宇间无可抑止地闪放着迎接新年的喜悦和欢欣。总之,所有的人都被年节的气氛感染了,所有的人都沉浸在新年来临的欣喜之中。那种对生活的满足和热爱,那种对未来的憧憬和热望,让春光无限的脸,一展无遗。
呆愣有顷,怅然久之,鲁秀玲忽然感到了饿,于是去小饭馆吃了一碗肉丝面,接着又回到街上,魂不守舍地荡起来。
下午的街市明显地冷清了,原本窄*仄的石板街道,此时宽阔寂寞得让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坦荡悠长得更是让人恍若身置异国他乡。
鲁秀玲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张望着。她发现像她这样闲逛大街的人是一个也没有了。稀稀疏疏的几个行人,大都是行色匆匆,神情间满含着执著和坚定。于是她想:“他们都是急着与家人团聚吧?”
一想到家人二字,她的心里不觉猛地一揪,一种被蛇咬的疼痛霎时就传遍了她的全身。啊,家人。鲁秀玲想:我还有家人吗?我的家人还认我吗?我的巧巧和逗逗还认他们的妈妈吗?
鲁秀玲掏出手机,拣只电线杆靠了,接着便打通了许家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李冬梅。她说:“谁呀?”
鲁秀玲说:“我找巧巧、逗逗。”
那边没有立即回答,但电话里却传来了李冬梅呼唤孩子的声音:“巧巧,你妈给你打电话了。”
过了好一会,电话里才传来哄嗵哄嗵的脚步声,接下来就听李冬梅说:“巧巧,去接电话。你妈给你打电话了。”
巧巧说:“我不接。”
李冬梅说:“快来接,不然奶奶就不疼你了。”
巧巧没吱声,可过了约莫十几秒的时间,电话里传来了她稚嫩的声音:“你做错了事,你要认错。不认错你就不要打电话回来。”
说完挂断了电话。
鲁秀玲如遭冷枪,人立刻呆住了。然经历了几秒的大脑空白后,她忽然愤怒起来,骂一声:“许力宏,你个屄养的!”随后拨通了许力宏的电话。
许力宏说:“你还想怎样?”
鲁秀玲说:“许力宏,你不是人!”
许力宏说:“你放尊重些。你现在没资格骂我。”
鲁秀玲说:“我们俩的事,你为啥要把孩子扯进来?”
许力宏说:“笑话,我啥时跟孩子说过什么了?”
鲁秀玲说:“你不教巧巧,她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能谁出那样的话?”
许力宏说:“她说啥了?”
鲁秀玲说:“她说让我认错,不认错就别给她打电话。你说是不是你教的?”
许力宏呵呵一笑,说:“是吗?活该!”然后啪一声挂了电话。
鲁秀玲咬牙切齿,骂一声:“你个屄养的!”随后圆睁双眼,陷入了沉思:我不好过,你许力宏也别想好过。于是再次拨打许力宏的电话。然许力宏的电话,一如一只失去生命的小鸟,再也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呆立良久,怅然若失,最后她离开电杆,漫无目的地继续向前游荡。
当太阳依依不舍地收起它的最后一缕光线的时候,飘了一天的她,也被一种无法摆脱的疲累攫住了,于是施施然走进“家和旅馆”。
年三十还有顾客上门,店主苑家和大感诧异,拿一双惊异而好奇的眼睛,定定地打量着鲁秀玲。
鲁秀玲说:“大爷,我住店。”
苑家和用他那低沉而厚重的嗓音问:“你真的要住店?”
鲁秀玲说:“我确实要住店。”
苑家和说:“闺女,这大年三十的,哪还有住店的?你别有什么事吧?”
鲁秀玲说:“是这样的:算命瞎子说,我今年忌日子。从初一到初五都妨家人。住娘家妨娘家人,住婆家妨婆家人。我没有办法。”
苑家和说:“这倒奇了?我活了六十多岁,只听说命硬的人妨娘家人,要记娘家月,还没有听说妨自家人的。”
鲁秀玲说:“俺的命不好,摊上了又能咋办呢?”
苑家和说:“来吧,闺女。看在你命苦的份上,店钱我也不收你的了。你呢,自己也注意点,别乱拉灯扯线的,小心失火。”
鲁秀玲说:“我哪里会拉线?谢谢你,大爷。你真是个好人。”
苑家和宽厚地一笑,说:“啥子好人?俺只是个心软的人。”
鲁秀玲心中一动,暗想:在发生的这些事情上,我是不是心太狠了些?
由于太过入神,以至苑家和何时离开的她都不知道。
天黑下后,庆祝年节的鞭炮便一如天际的轰雷,一阵响过一阵。浓浓的硫磺气味,恶作剧似的暗暗在空气中弥漫积聚,发酵升华,以一种无法抵挡的力量,默默地啮咬着鲁秀玲的神经。一种阔大磅礴的孤独感,蛛网似的严严地把她罩住,随后又令人窒息地慢慢收紧。鲁秀玲感到了憋闷,感到了烦乱,感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难受。当满载着欢笑和幸福的烟花,流萤似的一只接一只地在暗沉的夜空灿然绽放的时候,这种感觉便愈发的强烈和不堪忍受了。鲁秀玲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被它撑炸了,整个人快要让它撕碎了,于是拿起手机,又一次拨通了许家电话。
这次是许志远接的电话。当他听到是鲁秀玲的声音后,他一下沉默了。而电话这头的鲁秀玲,也莫名其妙地张不开口来。在经历了几秒的停顿之后,电话里传来了许志远的声音。他说:“秀玲,这几天你别打电话来了。为了你和力宏离婚的事,巧巧奶都哭过几场了。她一看见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爹有妈,热热闹闹地过年,而我们家却有爹无妈,立刻就伤心难过。她都两顿没吃饭了。秀玲,做人得讲一些良心,得替别人想一想。现在我们家每个人心里都跟油煎的样,你别朝里面撒盐了。你让我们安安稳稳地过个年吧。”
鲁秀玲愣了,傻了,人就像中了孙悟空的定身法一样,硬挺挺的一动不动了。脑海里更是被人抽空了一般,没了思维,没了想法。最后她那拿手机的手,便一如一条萎蔫的藤条,软弱无力地垂了下来。原本想大吵一场的冲动,也像狂风中的一片树叶,不由自主地被刮得无影无踪了。
第八章:意外惊变
过了初五,外出打工的人们,重又活跃起来。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再一次开始了一年异乡寻梦的苦旅。看着他们坚定执著,同时也从容淡定的神态,鲁秀玲不觉就着急起来。而一想到他们中间的一员,极有可能抢走自己的位置,从而鸠占鹊巢,她简直要如坐针毡了。经过好一番的痛定思痛,她决定托二婶去许家说合说合,看能不能趁余情未断,与许力宏再续前缘,重修旧好?当然最重要的是:她还是舍不得两个孩子。
可二婶去了半天,回来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鲁秀玲情知不妙,但还是带着侥幸的心态问:“二婶,他们说啥了?”
二婶在高脚椅上坐下,抓起茶壶呼噜噜倒上一杯,咕咚咕咚喝过两口,然后叹口气说:“没指望了。”
冯翠兰睁起一双不甘心的眼睛问:“咋就没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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