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队伍》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时光队伍- 第11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依号码打去:“苏叔叔那头联络不上你们哦!让我转话,非急要你拿主意,无论多晚都可以打去。”拨到四川,苏叔叔让苏婶婶来说,长串连珠炮:“哎哟!总算打来了,冒火啰!哦!下午六点多那女人找人打电话说张孝自杀送医院,喊医生一个男的不知道真的假的跟我讲电话,说要急救,催我们送八千块过去,半夜朗概地方找钱嘛?你出个主意朗概办子哟?我刚去看了来,张孝已经讲不出话啰!我身体也不好怎概夜里守他。你看朗概好?问过你们才能办事。”一样叫张德孝,张孝。
  张德孝吞农药,催吐没吐出啥:“我不放心雇了人晚上看紧张孝,万一醒过来,能讲出个名堂!”你插不上话。全权交苏婶婶处理,除了谢,还是谢:“都看在爸爸分上。”
  第二天天刚亮,电话响起,清晨六点张德孝走了。
  还是那句:“看在爸爸和苏叔叔老交情份上,烦劳苏婶婶处理,费用我这里付。”长大的梁娃娃连环扣:“喂!我要找哥哥讲话!”耐性耗光,你冷冷拒绝。那头厉声耍赖:“让我跟哥哥说话!”仍拒绝:“他病了!”根本没往心里听:“张孝在医院急救,医生要看见钱才动手术,哥哥肯定要救张孝的。”
  (什么时候了还骗人!)速战速决:“是吗?”
  “嫂嫂,我要不到钱,你告诉她给我们送钱来。爸爸在那儿放了几十万,钱是我们的,凭什么不给我!”她?媒人苏婶婶。(日后有笔钱交回你手上,老头生前放了笔钱在那儿供张德孝用。长久以来就你们不知道。)
  你平着声音:“第一,别叫我嫂嫂。”那头打断:“喂!喂!为什么?为什么不信我的话,信王八羔子女人不信我。”
  讲完:“第二,张德孝已经死了,没人要急救。”
  立刻改口:“那也要钱办葬事啊!”
  “第三,你凭什么要钱?离婚手续办的时候你要的张德模给过了。”
  还不甘休:“张孝你们要管啊!当初结婚你们答应的。” txt小说上传分享

伪家人(3)
放下电话前总结:“一码归一码,你做了什么?张德孝怎么死的?你等着有人找你算账!”(张德孝中年得的女儿张辉映被带到灵前捧牌位,做母亲的横力拦阻不准下葬:“得等哥哥回来好好办场丧事!”趁人被公安留置问询,葬了张德孝。)
  “你们说话,要不要把张孝的死弄清楚?”老家来问。仿佛五十年后的回声。
  不了。
  老父给钱张德孝买的房子,你做主过给张辉映。(且慢,号称带大张孝的陈家女儿小燕,先前张德模说妥的,每天三餐让张辉映在她那儿吃,请苏婶婶每月送钱去。这会儿打电话来争房子:“谁带张辉映房子给谁。”“去你的担担面!”你请苏婶婶转话:“陈家一家大小怎么照顾张德孝的,凭什么陈家儿女全念上大学,张孝却是个文盲,谁供谁让的,大家心知肚明。”张篆楷怒责:“都给你们滥好人给惯的!”)
  你曾试图重建这整件事原委,张德模表现得平心静气:“没什么意义了。”(不久,张家这一代将绝。)
  那天,你们交谈时,张德模有那么片刻短暂失魂。追忆逝水兄弟。两天后,开始为他注射高剂量止痛药——吗啡。果然没什么意义了。
  之后再谈张德孝,话题简化到完全集中在张辉映来日教育。他说,别多扯,如果她妈妈撒野,你就放手,招呼太多,小孩将来在那个社会没法生存。拿大主意,自己的命在旦夕啊!你后来知道了,张德模不久也将逃逸,他们是一支打着暗号的流浪队伍。一路迤逦,悲歌而亡。
  高句丽王朝。
  二○○四年端午节刚过,中国东北高句丽王城、王陵、壁画、贵族墓群遗址,申请世界文化遗产。高句丽,西元三年据吉林集安为都,西元四二七年不知道什么理由,迁都东北古城丹东鸭绿江对岸朝鲜平壤,直到被唐灭亡,王朝六百多年。“为一种已消失的文明或文化传统提供一种独特的至少是特殊的见证。”二○○四年七月一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高句丽王朝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死去一千三百三十六年,又复活。(张德模,如果你不死,将如候鸟,这天,是你近年飞东北的日子,丹东,是你近年常走到的老友家乡啊!)
  所以,眼前是活遗产,剖开他的心、脑、血管,直接萃取吧!
  脱逃戏码临死前一晚正式在人生舞台上搬演。内主医师说,你要作决定。你摇头再摇头,希望就这样一直无能下去:“他现在是清醒的啊!还在看电视啊!一个活生生的人,或者很辛苦,但即使一天只有半小时稍微好过点,那可能都是他能承受的状态。也许很神秘主义,但是张德模自己会决定。”(托尔斯泰临终曾非常无着:“我不明白该如何做。”)
  你打算让孩子最后几天来陪父亲。主医师说,那得赶快,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不会的,”他最懂拿捏节奏,“将会是不长也不短的道别。”你心想。
  (二○○四年,王家卫拍了五年的没剧本、现场放音乐给演员听的电影《2046》上映。事后,王家卫解释,他拍电影是节奏问题,有时候是探戈,有时是华尔兹,有时是恰恰。节奏对了就对了。)
  内主医师的节奏清晰:“他会越来越辛苦。”说的其实是,越来越痛苦。抽痰越来越频繁,拍痰拍出的不再是痰,是污浊的血水。主旋律不断变化,节奏急转直下。
  (友人抄《维摩诘经》: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燄,从渴爱生;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 。 想看书来

伪家人(4)
是身如梦,为虚妄见。倒数计时一周,开始服重剂量安眠药仍无法睡。(长期失眠的是你啊!他是头落枕五秒钟便睡去。你辗转反侧,他打鼾,你发疯般踢他:“睡成这样!”老兄迷迷糊糊翻身掉进更深的睡眠层。第二天好奇怪地说起:“我的腿突然有块淤青。”知道你踢的后,摇头笑:“满脑门官司,睡不着怪别人!”你下咒:“每个人睡多少都有数的。”现在,定数论,惩罚他也惩罚你。你轻得像一张纸,却飘不起来,但也不再要什么睡得着睡不着,你不再因失眠而怨怒。)
  医师问你:“知不知道,哪种死法痛苦指数最高?”补充题:“这是有临床根据的。”好离谱的题目,为什么问?你能回答得更离谱:“窒息。”是的,他的肺炎,使他的肺浸润范围越来越大,缺氧。他的医学常识使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些过程,双重痛苦。他是连心理医师都不要。
  是的,因为你,他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倒数计时十六天,二○○四年二月十日,下午四点十分,他平静清醒地盯着电视Discovery节目,你坐电视机同方向埋首电脑,感应到什么,你抬头,发现他正注视你,他扮了个鬼脸,逗你笑,你问:“把拔,要什么?有没有不舒服?”他照例摇头,言简意赅:“很好。”你感觉外表无异样的他,疲乏的躯体却传输出一股强大的脉动磁场。
  停顿五秒,你推门冲到护理站请人速去量脉搏。(揿铃等他们回答太慢了。)一百九、二百、二百零二、一九六、二百二十……小型急救车紧急推进病房,主治医生、实习医生、住院医生、护理长、护士,挤满整间病房。心房急速搏动。注射心律调整剂,心跳逐渐由二百往下降。
  张德模淡漠地俯瞰人间急救工程在他身体进行着。注视自己濒死。敏锐清灵像只小兽。
  (电影画面,医生护士仪器挤爆病房,家属失控大闹,抓住医生哭号:“求求医生一定要救他啊!求求医生!”病人亦陷入疯狂;“我不想死啊!一定要救我!”停,他总在此处告诉你,如果你这德行,“绝对爬起来毒打一顿”。)
  你抬头见到病房长廊透光处,从小一起长大,摔过两次飞机体无完肤活了下来的老战友王应彬。失去了语言机制,你望向他,碎碎猛摇头,彻头彻尾,窒息。你体会那滋味了。
  难道想偷偷走掉,心脏从身体快跳出来,还没事人一样。心脏科华医师步出病房,解释心跳二百二十,意味两个意义,一是肿瘤已经影响心脏,一是他心脏随时衰竭走人:“如果不是你刚才发现,再几秒钟,他就走了。就算没走,也可能脑子缺氧成为植物人。”植物人?谁救扁谁!他说过。
  你陪王应彬进病房,才一会儿多了许多仪器。人影晃动?他要你拿眼镜,果然人堆里,发现了亲人,木条。
  “大疤、木条还有哦!”他们的见面口呼。打电话的口呼是:“哪个找哪个?大疤、木条还有哦!”
  大疤张德模,小学五年级被使唤拿空瓶子去打零卖花生油,炉上等着用。此人快步跳过小溪一跟头倒栽葱掉落河沟,来日见面大伙一定取乐:“都跌成那样还死命抱着油瓶不放。”
  这跤下巴划出一道长条伤口,永远处于结痂状态,皮肉组织错过愈合最佳时期,长成一道“大疤”。
  王应彬小时瘦竹竿木条,进了空军幼校当上飞行员,摔飞机没送掉命光换来烧得遍体伤疤,中年带着疤印逐渐发福,不复木条体型;倒是张德模疤痕变淡,从没胖过一根木条状。两人打趣了多年说该换过来叫。

伪家人(5)
倒数计时四十多年前。木条摔飞机。军校三年级,张德模暑假站整整十二小时夜车回到东港,才进村就听到消息,原人原行李折返台北。
  王应彬二级烧伤,脸保住了,脖颈手臂全身,防护衣高烧熔化巴住皮肤。皮肤坏死、换皮肤、培植新皮肤,水疗法。
  听见“手术”两个字,木条就浑身颤抖。医生给他权力,“能叫多大声就叫多大声!”那段时间,大疤张德模放假就直奔木条床边。
  这回,木条站在大疤床前,话一辈子没有得多,大疤听了个够。这回,大疤�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