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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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四十-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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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瘦猴的男知青挤出一丝难看的苦笑,“都回城了,只剩我、李平何东梅仨人。不好意思吃人家的,这不,正要锁门到你们那儿去混一顿呢。”

  靳依林二人心头一凉,这不成了三要饭的对脸——穷对穷吗。感情这家伙也断了炊,和自己想一块了。

  正当六目相对,默默无语时,身穿白素花上衣的李平悄然出现在门前,依然是面带笑靥红红的脸庞,用永远都带着甜润的声音说道:“我那儿还有点三七面,不白,给你们做顿擀面条。瘦猴,这儿有五块钱,你看买点啥。”说着,将指间捏着的平整的五元人民币递给瘦猴。瘦猴接过钱,扭头朝俩人挤挤眼,有点意思的笑笑,“我是小秃跟着月亮走,沾光了。”说得低头看着脚尖的李平扭头就走。

  屋中只留下靳依林向东山,二人面面相觑,听着隔壁传来的,碗刮缸底发出的嚓嚓声,脸上一阵阵红,心底泛起的一股烦躁般的苦酸,让他们暂时忘却了腹中的饥饿。

  靳依林小声道:“这,咋好意思?我本不想来的……”他们都明白,那五元钱也许是李平全部的积蓄,不知被李平压在书本中有过多少日子。

  向东山拍拍靳依林肩头,神秘的一笑,嘴贴在对方耳边,小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借瘦猴的话,沾你光了,若是我独自来,只怕连糠皮也没得吃。放心,等以后咱加倍奉还。”

  向东山的话说得靳依林脸更红了。

  瘦猴只花了三元钱,他也知李平这钱不易。

  一瓶酒入了三个充满热血,充满激情,而又迷失、苦闷,深感前途渺茫的年轻人的喉咙。

  (小和尚)这首哀伤的歌曲,沉闷的回荡在这间低矮的知青屋中:

  ……

  晚风儿吹

  弯月儿起

  夜露拌寒霜

  小和尚

  望明月

  珠泪儿涟涟

  想起了爹和娘

  您不该

  狠心肠

  送儿当和尚

  ……

第八节     向 东 山 的 歪 道 道
向 东 山 的 歪 道 道

  回来的路上,靳依林向东山沉默寡言,低头默默的看着脚尖,四周出奇的静,能清晰的听到鞋底磨擦地面发出的嚓嚓声。肚皮填饱了,大脑麻木了,心却是沉颠颠的,明天、后天呢?二人感觉心中无比的压抑,肺管中像被塞进几截老苞谷棒,堵得透不过气来。

  向东山越走越烦燥,他解开衣扣,拉着衣襟扇着风,昂起头对着下半垧空中的艳阳,发了疯般撕破喉咙狂吼起来:“啊——他妈的,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哇!啊——”吼完,整个身子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无力的用双手捂着脸蹲在地上。

  靳依林看着沮丧中的向东山,叹口气劝慰道:“走吧,东山,别爬下,白毛女独居深山恁些年,苦熬苦撑,不也盼来了大春。列宁在一九一八上的瓦西里不是说过,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毛主席他老人家更说过,你们像早晨*点钟的太阳,明天是你们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别垂头,莫丧气,挺起胸脯,来,抽根烟再走!”说着,手伸进口袋摸烟,随着空瘪的烟包掉出一张两元人民币,靳依林弯腰检起钱,怔了半天才醒悟过来,一定是李平剩下的两元钱,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塞进了自己的衣袋。他捧着钱,心里一酸,眼中有泪想涌出。

  “啊——”他像受了感染,也跟着吼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靳依林架起向东山,搂着他的肩头,又向前走去。

  “嘎嘎嘎嘎,”一股清爽的东南风徐徐吹过,送来一阵鸭子戏水时发出的欢快的叫声。俩人抬头望去,目光同时停在前方的一片水塘上。

  那是村边生产队的鱼塘,约有四、五亩的水面,呈月牙状。此时,微风拂过塘面,带动波波涟漪,偶有鱼儿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银色弧光,数茎荷尖绿盈盈的露出水面,自在的随风摇曳。

  向东山挣开靳依林,“嗨,肚子要冒火,下去涮涮。”童心未泯的向东山暂时忘却了方才胸中的烦闷,他快步向塘边走去。

  靳依林也感到心中像燃着一团火,他看看村边,悄无一人,下半晌,正是人们下地干活的时辰。俩人小跑着来到一僻静处,脱得赤条条的弯腰钻入齐胸深的水中,顿时,一阵凉爽漫过周身。靳依林往头上撩着水,张口正想说什么,突然感到屁股被啥东西撞了一下,不觉“哎呦”一声,伸手就向水下摸去。

  “咋啦、咋啦?是不是蚂蝗吸着了。”向东山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长虫蚂蝗之类的,身子哆嗦着问道。

  “嘿嘿,哪有蚂蝗啊,兴许是条鱼吧,见我身上灰多就啃了一下。”靳依林笑着说。

  “鱼?”向东山眼珠滴溜溜转转,又看看周围,小声对靳依林嘀咕几句。

  “能行?”靳依林疑惑的看着向东山。

  “成!听我的。”向东山肯定道。

  靳依林跟在向东山后面,看着他的样子,也像他那样将两臂展开,伸进水中,一边踩着水,一边用两只手在水中搅动,俩人并排向水塘一角赶去。越临近月牙的角尖,水越来越浅,慢慢只及膝盖深浅。此刻,只见水面像开锅般骚动起来,不时有尺把长的鱼儿跃过他们头顶,或是跳上岸去,或是撞在他们胸脯上,撞得两人痛的吃着牙,心中却是百般的喜悦。俩人一阵扑腾,连赶带抓,不一会儿,脚下踩的,档里夹的,手上抓的,都成了斤把重的鱼儿。

  两个人相视一眼,大张着嘴,无声的笑起来。笑了一阵,靳依林犯起愁来,弄这么多鱼儿放那儿呢?带回去肯定不行,被队长知道了还不被批死。每到年底,队里组织一帮劳力,借来拉网,敲开冰面,将网顺进塘中,一番人欢鱼跃之后,各家各户拎着按人头分到的鱼,在孩子们谗涎欲滴的目光簇拥下,回到家中用盐阉上,以备年下待客时用,那时的人也实诚,没人敢偷着到塘里抓鱼。

  “咋办,搁哪儿?”靳依林问。

  向东山歪门道道多,他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水塘的边沿上。塘沿是陡峭的,那下面不知被什么东西弄出许多泥洞洞,他们来洗过几次澡,在那里摸过小鱼,是以十分清楚。只见向东山将右手抓着的鱼儿夹在左边胳肢窝,放跑脚下踩着的鱼儿,而后来到塘边,用手在塘沿下来回的摸索,他的手停在一个草窝下泥洞上,用力的将泥洞向深处掏去,摸索了一阵,将左手和咯肢窝的鱼儿头朝里塞了进去,扯上一把草将洞口堵住,又过来接应靳依林。俩人照样施为,不长时间就将泥洞塞满了鱼儿。他们又在旁边做上记号,这才洗去身上的泥污,穿上衣服,嘻嘻哈哈回到村里。

  夜半时分,两条黑影偷偷溜出村,来到塘边,一人下到水中,摸索着朝岸上扔着什么,一人边拾边装,工夫不大,两条黑影抬着一个口袋溜进村去。

第九节        鱼   的   交   易
第九节            鱼  的  交  易 

  第二天早上听到鸡鸣头遍,在床上折腾了一夜,生怕睡过头的靳依林向东山,终于盼到这一刻,俩人摸着黑悄悄爬起身。向东山抗着一根竹杆,系上夜里凑在油灯下用大头针捏成的鱼钩,靳依林揭开水缸盖,黑灯瞎火的捞着昨晚放进水缸里的鱼。虽然隔了一夜,鱼儿们依然活蹦乱跳,弄得水缸里噗噗嗵嗵乱响。

  向东山依稀能看到靳依林的轮廓,他压着嗓门焦急的提醒道:“嘘,小点声,别让人听到哇。”

  靳依林更急,门外朦胧的薄雾中,已清晰的传来清早打水人转动井台轳辘的吱钮声。

  “哎呀,别催,这鱼挺有劲儿,又黑灯瞎火的,不好抓。”

  向东山忙放下竹竿上来帮手,边捞边问:“几条了?”

  靳依林小声回道:“加上你抓的,五条了。”

  “够了,够了。”

  俩人一个抗竿,一个提鱼,探头探脑观察了一阵,见无动静,这才蹑手蹑脚溜出村子。

  乡村春末的清晨,雾霾深重,灰朦朦一片,凉气沁肌,空气中有无数星星点点的小水珠打在脸上,落在衣服上,溽湿了他们的发梢,由于能见度低,俩人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摸索着前进,几次差点碰到树干上,过了许久,终于摸到小河边。

  二人顾不得露重草湿,一屁股蹲在地上,靠着树干眯起了眼。一宿没睡好的靳依林向东山,感到阵阵倦意袭来,两只眼皮又涩又重,只向一起靠拢,很快就都进入梦乡。

  似乎刚刚眯上眼,梦还没来的及做,一阵憨憨的牛叫声惊醒了靳依林,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帘,只觉一道霞光像针刺般射来,恍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坏了!天都大亮了,别误了时辰。他急忙去推向东山:“东山,起来!起来!天都亮了。”

  向东山激灵一下窜起来,四下扫了一圈,吆喝道:“快走,快走。”

  俩人在河边抓点黄泥,在身上胡乱抹抹,这才朝村子走去。

  靳依林向东山志高气扬,旋耀般从村子人多的地方穿过,惹来一阵阵嫉妒的赞叹声。

  二人径直朝保管家走去。保管正在自家院中恰柴火烧锅,看见两名抗着竹杆,眼泡红肿,一脸乏像,手中柳条上串着几条鱼,弄的跟泥猴似的知青,莫名其妙。

  “你……你们这、这是……”

  “保管大叔,您也知道,俺们断顿了,这总得想法弄点啥吃吧,就想起了这个点子,这不,昨晚俺俩熬了一宿,在河里钓了几条鱼,记着大叔您平时对俺们的好,就想着给您送两条,俺留两条。”向东山这边说,靳依林那边从柳条上捋下三条鱼,递给保管。

  保管没有接,疑惑的看看他俩,再看看一样大小的鱼,“这……真是在河里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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