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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当蒋介石强调“伦理道德实为吾人重建国家、复兴民族、治标治本之基础”的时候,照胡适“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的思路,就得追问:所谓的“伦理道德”,究竟指的是什么?套用胡适的话,如果不能拿出证据来,反而被蒋介石强调的“伦理道德”牵着鼻子走,还要用以作为“重建国家、复兴民族、治标治本之基础”,实在不是“好汉”。“中央研究院”当然没有肩起“复兴”那不可证成的“民族文化”之任务的必要。可以说,对于什么是中国传统这个问题,蒋介石与胡适当天的交锋,正具体显现了两种极端不同思路的争战。
当然,对于学术和政治之间的关系,蒋介石与胡适的认知,表面上即使不能说是南辕北辙,实质上还是道分两途。蒋介石希望“中研院”的“学术研究”能够配合“*抗俄使命”,胡适响应强调的却是真正的学术,“在*救国复国上,的的确确可以有帮助”。
胡适举了法国的巴士德为例子,说“研究微生物”有成的巴士德,得以促成了蚕种、酿酒的改良,牲畜瘟疫的防治;而在研究蔗种上有很大贡献的“中央研究院”院士李先闻,则是他举的第二个例子。所以,胡适认为:“我们的任务,还是应该走学术的路……”言下之意,要怎么样走“学术的路”,其实是学术界自己的事,与政治领域最高领导者无关;在学术的世界里,蒋介石不会也是“一言九鼎”的领袖。
从大脉络来说,胡适对蒋介石,实在不尽满意;只是,在时代的变局里,跟随蒋却是“无可奈何”的抉择。*军队渡过长江时,胡适公开表示对政府予以“道义力量来支持”;到了台湾之后,胡适也尽可能对蒋介石提出各式各样的意见。遗憾的是,蒋介石对胡适,往往“表里不一”。比如,胡适于1952年9月15日致函蒋介石,主张“国民党应废止总裁制”和“国民党可以自由分化,成为独立的几个党”等意见,并举土耳其为例,请蒋参考。蒋介石接得此函,在9月23日的日记里说,这是胡适的“书生之见,不知彼此环境与现状完全不同也。中国学者往往如此,所以建国无成也”。同年底,胡适来台,12月13日早上10点,与蒋介石在日月潭涵碧楼见面,两人又有一番“抬杠”,见诸蒋介石日记:
……胡适之来谈,先谈台湾政治与议会感想,彼对*自由高调,又言我国必须与*国家制度一致,方能并肩作战,感情融洽,以国家生命全在于自由阵线之中。余特斥之,彼不想第二次大战*阵线胜利,而我在*阵线中,牺牲最大,但最后仍要被卖亡国也。
所以,蒋介石批评说:
此等书生之思想言行……彼之今日犹得在台高唱无意识之自由,不自知其最难得之运,而竟忘其所以然也。(均见:《先总统蒋公大事长编初稿》,第11卷)
蒋介石“欢迎”胡适提出意见和建议,却将之视为“书生之见”,批评胡适“书生之思想言行”,极尽轻侮蔑视。然而,在胡适七十岁生日的时候,他却又受到蒋介石、陈诚,乃至于已位居权力核心的北大门生的崇隆欢庆。蒋介石玩弄胡适的“两面手法”,可见一斑。
胡适与蒋介石私下会面“抬杠”的时候,必然繁多难数。不过,胡适与蒋介石私下的“抬杠”,没有多少人得以亲睹其实况。在公开场合,胡适和蒋介石彼此之间,应该是客客气气,“揖让也君子”,因此,在研究院的这场“抬杠”,必然让人“大开眼界”。得以亲逢其盛的李亦园和吕实强教授,对此长存记忆,理有应然。所以,即使他们的述说,稍有小疵,也未必可以都得到文字佐证(例如,胡适是否一开始就说“‘总统’你错了”这句话,文献无征;至于身为“副总统”的陈诚是否有“胆量”拉了蒋介石一把要他坐下,恐怕更是无能验证),但是,胡适不向政治强人低头,不对最高领导唯唯诺诺的风骨,绝对是铁铮铮的历史事实。
再从蒋介石对胡适的“两面手法”脉络而言,蒋介石对胡适这回的公开“抬杠”,明里不置一词,心里应该不会好受。所以,李亦园教授说,蒋介石在胡适担任“院长任内就未再来过南港了”,是否显示他对胡适当场反驳自己“耿耿于怀”,固然没有史据可以证明,却也不是无迹可察。
大江东流,时过境迁,应该不会再出现指定“中央研究院”任务究竟何在的政治领袖了。然而,研究院作为一方自由与独立的学术殿堂,绝非理所当然一路平坦;胡适对蒋介石谈话的这番公开“抬杠”,就是具体例证。因此,回顾这桩陈年往事,正如李亦园教授的评价,胡适为研究院在追求学术自由与独立上树立了一个里程碑,后世必将追怀永远,法式无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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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所长所长:从傅斯年说起1
在书写中央研究院的历史的时候,傅斯年绝对是不会被遗忘的人物之一。好比说,在1938年7月这个时间点上,他既是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又是中研院的(代理)总干事,承担院务、所务之外,他还身兼国民参政会参政员。傅斯年尝夫子自道曰,自己的职业“非官非学”,他在此刻的多重身份,即是清楚的印证。
然而,即便与傅斯年生命旅途相关的领域如是广泛,他未曾顾此失彼,还是兼筹并蓄,“做此官,行此礼”,扮演好每一个角色,拿捏好应该有的分寸。例如,在第二次中日战争期间,军、公、教的待遇极差,领导美国的“中国研究”领域的大师费正清,自1942年起从华盛顿的工作岗位上被调到重庆,先后担任过美国驻华大使特别助理及美国新闻处处长,即亲眼目睹战争期间知识分子濒临经济绝境的困顿。他在家信里便说,送给中国教授一支自来水笔(fountain pen)的价值,即远远超过他一年的薪水。在如是的大环境下,身兼史语所所长和国民参政会参政员的傅斯年,一样也得为了“开门七件事”而苦恼,在写给夫人俞大綵的家信里,便仔细讨论“米贷金”的事该如何解决。只是,即使面临这般窘局,傅斯年依旧枵腹从公,俭朴自持,绝不以兼职身份拿两份薪水,所以毅然退还了向参政会领得的薪水及生活补助费。傅斯年的清廉自持,本来只是公务员应有的最低道德标准;可是,对比于当时权贵高官之贪婪横行,他的进退出处,却是空谷足音,深具自由主义知识分子道德风格的典范意义。
不过,傅斯年这般的自我规约,却不会“推己及人”,要求同侪同样遵守。相对的,他反而以个人丰富的政治/人际网络为同仁争取紧急救助和福利。例如,他将梁思成、思永兄弟“危苦之情,上闻介公(按:蒋介石)”,表明他们“需实时之救急”的困窘。这等侠义作风,让梁思成之妻林徽因“感与惭并”,不得不致函盛誉傅斯年“存天下之义,而无有徇私”。
同样的,一代史学大师、史语所专任研究员兼一组(后来的历史学组)组主任陈寅恪也是傅斯年帮助的对象,只要陈对自己的出处做出决定,傅斯年即一肩扛下,“有所见命,当效力耳”。然而,当陈寅恪于1942年从香港脱难转赴桂林之后,即拟领“专任研究员薪留桂”,暂不欲往史语所的常川驻地四川李庄一行,傅斯年便不以为然,主张陈寅恪如果要支领“专任研究员全薪,须以在李庄为前提”。傅斯年的理由也很充分,因为当时的研究所组织通则明白规定:“专任研究员须常川在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陈寅恪不能为例外。傅斯年向陈寅恪剀切言之,自己的办事原则是:
凡事关人情者,当对同事尽其最大之帮助;然事关规例者,则未可通融。
面对傅斯年的要求,陈寅恪委婉以对,只说自己可能“迟早必须入蜀,唯恐在半年以后”。话虽如此,然而,他始终未曾踏入李庄一步。
坚持以“非得安眠饱食,不能作文;非是既富且乐,不能作诗”为信念的陈寅恪,在战争困局下,“得过且过,在生活能勉强维持不至极苦之时,乃利用之,以为构思写稿之机会”,终于奋力写定《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和《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这两部巨著,学术成就可观。然而,学术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对比于傅斯年的行止,陈寅恪大概难被视为公务人员的模范。
傅斯年领导下的史语所,成就业绩空前未有。只是,那些学术成绩的基础,并不只局限在学术范畴之中而已。身为学术社群的领导人,在“私”领域,傅斯年以身作则,无可挑剔;在“公”的范畴里,傅斯年于“人情”与“规例”之间,谨守分界大防,也无可诟病。显然,所长之所长,应该就是对“公”、“私”之交涉及其分界,拿捏得当,与同仁相处相得。在傅斯年波澜壮阔的生命历程里,史语所所长任内的一切,总会有诉说不完的故事;他的所长风范,也必在研究院的院史上,留下光彩的一页。
第四章 “胖猫”与“小耗子”(1)
在20世纪中国学术界里广受推崇(当然,也颇受批判)的钱穆,著作等身,也拥有广大的读者群。在钱穆的众多著述里,《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合刊》回顾记录了不少现代的学人风采与学林往事,深富兴味。可是,即如钱穆的得意弟子余英时的述说,这部书的文字“太洁净、太含蓄了”,因此,“读者如果不具备相当的背景知识,恐怕很难体会到他的言外之意,更不用说言外之事了”(余英时:《犹记风吹水上鳞》,第13页)。例如,钱穆对于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创所所长傅斯年(孟真)的一些回忆,就很有意思,颇有值得探索玩味的空间。钱穆的回忆里,有这么一段话:
凡北大历史系毕业成绩较优者,彼(按:傅斯年)必网罗以去,然监督甚严。有某生专治明史,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