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哼一声:“铁公鸡不至使人惊讶,怕的是满是蛮力的撒野醉猫。”
“哈,”她大笑道,“这话说得可就过了。谁不知‘落墨半剑’剑法无双,怎会怕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醉酒蛮女?”
“头脑简单?!”他斜眼,“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姓史的小子混了那么久,白的也成了黑。更何况,你江逐浪本就是个天生的祸害,对那些鸡非狗跳的闲事,不用人教,也便无师自通了。”
“耶,陆兄过奖了,”她忙摆手,笑道,“逐浪不过空有一身蛮力,若论智谋,怎比得上陆兄?否则,也不会受人之邀、三番四次来这烟尘居请卧龙出山,却始终一无所获了。”
手中的刻刀被骤然握紧,陆一逢未抬眼,只是淡道:“陆某不过山野莽夫,不敢劳动贵派掌门牵挂。回去跟那姓史的小子说,让他别白费心思了!”
见他右手捏紧刻刀,江逐浪起身,不再望他,背身去,转而望向那片落英纷飞的桃花林,“陆兄,难道你这辈子都要独自呆在这山野荒原中?此处虽美,却并非桃源。”
刻刀在他指尖转动,一只猫的形态渐渐初现其形,“此处非桃源,难道你仙侠门便是桃源了么?!”他眼未抬,却冷哼,“莫当我不知那姓史的小子存的是什么心思。陆某虽身居郊野,却眼未瞎耳未聋!”
她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来,缓步走到竹篱旁,单手将那坛先前被他拍开的酒坛拎了起来,灌下一口,“既然你耳目尚聪可知史门主之心,又怎会不知三娘恶行呢?这世上,唯有你‘落墨半剑’,可制她的‘洗墨笔’了。”
见他不言语,江逐浪抬手又饮了一大口下肚。美酒香醇之味溢满口鼻之间,正当她咋了咋舌准备继续牛饮之时,却听“噗”一声响。
手中酒坛顿时四分五裂,美酒哗啦啦地流在地上,也沾湿了她的衣襟。
望着地上满目残片和一把熟悉的破旧刻刀,她不禁咋了咋舌,道:“可惜,可惜了啊……陆兄,你不喝也就罢了,偏生如此浪费,就不怕遭雷劈吗?”
“我已说过,休在我这‘烟尘居’喝酒,此处唯鬼与江逐浪不得留宿。”
起身拾起刻刀,陆一逢又坐回柴门外那张矮凳上,继续琢磨着手中的木雕,猫的形态越来越逼真。
江逐浪转头看着他的动作,苦笑道:“既已下了逐客令,逐浪再不识趣便是要遭人怨了。临别前,唯有一事相求,不知陆兄可否拨冗一听?”
眼未动,手未停:“说。”
“这猫,逐浪可否要一只?”
他抬眼瞥她,“这玩意,怕是做不了草人钉。”
“哎呀呀,”江逐浪连连咋舌,“陆兄真是多疑。且不说逐浪哪里敢对陆兄心存怨恨,就算有些小小的不满,也不敢拿陆兄之物撒气啊。陆兄,若非相识一场,我当真不知道,原来你竟是这般小心眼的坏嘴朋友。”
眼见他一个白眼过来,一副要说“朋友?谁?”的表情,江逐浪大笑着迈出竹篱,缓缓步入漫天落英的桃花林中——
唉,这一次的拐人计划,再度以“败阵”二字而告终。
第一章 交友不慎
三年前,初秋。
将手上最后一只猫雕刻完毕,陆一逢吹了吹上面的木屑,将它擦干净。随即,他将刻刀收回袖中,从门口那矮小的木凳上起身,把刚雕好的猫儿放在墙边的木架上——在那里,已经齐齐地站了一排姿态各异的木猫。
抬眼,桃花林那边,天幕不若平日的碧蓝,微有乌云涌动,有些阴沉。陆一逢皱眉思忖了片刻,却还是将木架背在了肩上,向山下走去。
第七章 暮雪迟(9)
往山下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永宁镇。这镇子虽小,居民也不多,不过民风倒是淳朴得很,平和而安乐。
走到镇中的主街上,陆一逢从肩上解下木架,安顿在街边。不多时,就有一位老伯走上前来,“这位小兄弟,你又来卖猫了啊!”
“嗯。”陆一逢微微地点头。
“太好了!”那老伯高兴得直拍他的肩,“上次我在你这儿买了一只猫,摆回家里之后,连耗子都不敢进屋了!当真是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
“老伯谬赞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句。
“我家那只给隔壁邻居借走了,我正打算再买一只,没想到你就来了!”老伯凑近了木架,从右向左看了一遍,想了半晌,挑出一只瞪大了眼看上去甚是精神的木猫,攥在手里,“多少钱一只?还是老样子吗?”
陆一逢点了点头,“嗯,十文。”
“喏。”老伯伸手从怀中掏出几个同伴,递了过去,便喜滋滋地拿着木猫儿走了。
陆一逢也不虚应,更不招呼,只是半靠在木架子旁,垂了眼,一言不发地望着地面。
不知站了多久,日头已微斜。在这期间,又有两个孩童、一位妇人和一位老者买了木雕猫儿。
陆一逢本是打算:一如既往地站到日落时候,方才收拾了东西,回郊外山上他那烟尘居。可未料到,还没到傍晚时分,天色便忽地黯淡下来。紧接着,雨点就像筛豆子似的,急急地砸落在地上。
对面烧饼摊子的小贩儿,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摊子,三步并作两步,奔着将烧饼摊子推入了客栈的屋檐下。一边冲掌柜点头打了声招呼,一边转过面来,用袖口擦着湿淋淋的脑袋、咒骂着突变的天气。
眼见这一切,再抬眼望了望天:乌云厚厚一层,看这样子,这大雨一时半会是不会停的了。想到这里,陆一逢低垂下眼,只得做了提早收摊回山的打算。
就在他慢吞吞地开始收拾着木架子的时候,却听“啪嗒啪嗒”的踩水之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个短衫长裤打扮的女子,一手抱着脑袋,自大雨中慌慌忙忙地跑了过来。雨水哗啦啦地瓢泼而下,她被淋得眯了眼,直冲着客栈的屋檐下就冲了过去。
眼见还有两步就到了屋檐底下,她却突然停了脚步,转头回来望他,一脸疑惑。
愣了一愣,似是不明白他为何能在雨地如此从容。随即,她想也不想地冲陆一逢跑了过来——
二话没说,她一手提了木架子,一手拖住他,再度直冲着客栈屋檐奔了去。
他尚未明白状况,一时愣住。挥了手臂想挣脱,未想到她竟是力大得吓人,不使上内劲,一时半会竟然挣脱不得。
这女子好大的力气!那木架子怎说也有几十斤重,他乃学武之人,因此双肩可背起。而她却只靠单手就可以提起,而且似是毫不费劲的轻松模样。
就在陆一逢敛起眉头,暗暗生疑的这片刻工夫,他已经被她拖入了屋檐的阴庇之下。
她将木架子敦在地上。然后,她像大狗似的甩了甩脑袋,将头发上的水珠甩了出去。大大咧咧地用胳膊抹了一把脸,她这才望向他,笑眯眯地道:“哈,你这人真奇怪,这么大雨都不知道躲?”
未等陆一逢答话,她看向细密的雨帘,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又急匆匆地冲了出去。只见她跑到街对面,弯腰拣起了什么物事。
陆一逢定睛一看:地上散落着几只木猫,应是刚才她提着木架子狂奔的时候,掉落在地上的。
雨点啪嗒啪嗒,在地上溅起朵朵涟漪。她弯腰拾掇了半天,方才起身,快步跑了回来,抱着一堆木猫钻进屋檐——这一次,她是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发丝贴在额角,直往下滴水,她一边将刚才拾起的木雕猫儿往木架子上放,一边笑眯眯地道歉:“哈,抱歉!我这个人做事一向马马虎虎邋里邋遢的,害你的货摔着了。”
“嗯,”陆一逢微微颔首,淡道,“无妨。”
雨水顺着鬓角不断滑下,她用手掌抹了一把脸,甩向一边。边上的烧饼贩子被溅了水,“哎哟”了一声。她这才意识到,忙转头抱歉道:“哈,这位小哥,抱歉了!”
第七章 暮雪迟(10)
那小贩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瞧她一身布衣,又没个装饰之物。于是斜了个白眼,撇了撇嘴,“看着点呢!”
“哈,小哥你说的是。”她一手摸着后脑勺,毫不在意地笑道。
那小贩见她甚好说话,又是一脸笑容,便也再不说些什么,只是抱着手抱怨着糟糕的天气。
那女子,却是始终笑眯眯地望向屋檐之外的天幕。那一道淅沥的雨帘,在她眼中,似是有如折子戏般有趣。而“哗啦啦”的雨声,在她耳中,却是如丝竹般悦耳,引得她轻轻点着脚,似是在打节拍。
一时之间,陷入一片沉默之中。天地之间,好似只有落雨的簌簌声。
陆一逢敛了眉头,思忖着事态怎会演变成这般光景:不过是下雨而已,若在平时,他早已趁着雨幕,慢慢走回他的烟尘居了。
微微摇了摇头,他暗自好笑:何苦在这里傻站着。他若想冒雨回去,难道这蛮力女还硬拽着他不成?
想到这里,陆一逢收拾了下木架子,背在肩上,刚要踏出一步,却觉得左臂一疼——竟是被她拽住了。虽然使上内力,定是能轻易挣脱。但他不动武已有一年之久,所以,他只好无奈地转过头去。
“下这么大雨哪!”她望向他,一脸疑惑。
陆一逢微微点头,“嗯”了一声。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他并不是瞎子。
“那你还走?”她挑起眉,诧异地反问道。
“……”陆一逢没答话,只是敛眉望着那只拽着自己的手,言下之意甚是明显:你怎么还不放手?
“哈!我明白了!”那女子挑眉思忖了片刻,突然笑出声来,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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