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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彼得心绪复杂。
天刚蒙蒙亮,几百名哥萨克开始爬过土堤,朝着对面河流的要塞城墙的方向,像猫一样在黑糊糊的草原上消失了。
破晓时候的微风叫人感觉到寒意。北方,一道光芒短促地闪了一下,一门大炮轰隆隆地轰响了。戈登将军已经开始进攻了。哥萨克兵从河边拼命地进攻,可是他们的云梯显得太短,而土耳其人又从城墙上滚下石块,倒下炽热的焦油。
哥萨克兵回到营里,一点收获也没有。突击被打退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可以看到无数尸体横在要塞附近。土耳其兵把俄罗斯人抓在手里晃几下,从城墙上抛下来,那些尸体便滚进了城堑里。一千五百多人阵亡了。在战壕里,兵士们叹着气:“昨天,咱们开玩笑,这会儿,鸟儿却在那边啄食他了……”
大战土耳其(11)
“咱们要打仗干什么?咱们人人都可能被杀死……”
“只有将军们能回莫斯科去。”
将军们围着沙皇集合在戈洛温的营帐里。戈登忧思忡忡,闷声不响。勒福尔厌烦地忍住了呵欠,眼睛乜斜着。戈洛温拉长了脸,不时让脑袋耷拉下来。
彼得怒气冲冲,挺直身子坐着。将军们还是站在那里。
“嗯?”他问,“你们有什么话要说,将军先生们,你们的脸也算是丢尽了。打算怎么样?难道我们就撤除包围吗?”
他们都不吱声。彼得用指甲轻轻敲着,腮帮抽搐起来了。缅希科夫朝着桌子走拢去,眼睛里流露出傲慢的神色。他伸出一只手说:“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请允许我……按照官职我本来不应当在这里说话。可是我既然亲自爬过城墙,我们的士兵,五个才抵得上一个土耳其士兵。要知道,他们才狂暴得可怕呢。他们的武器也比我们的灵便:那弯弯的匕首如同剃刀一般,你用宝剑或是月牙斧去刺他一下,他早把你的脑袋砍掉三次了。除非在城墙上打开一个缺口,我们是打不过土耳其人的。城墙上非打开一个缺口不可。发给士兵的武器不应是长家伙,而应是手榴弹和哥萨克军刀。”阿列克萨什卡·缅希科夫动了动眉毛,潇洒地退到了阴影里。
戈登说:“这个年轻人给我们作了很好的说明。要在城墙上打开缺口,只有使用地雷,那就是说必须挖坑道。这是一项十分危险、十分费时的工作。”“照眼下的情况来看,我们的粮食快要没有了,”戈洛温说,“所有的仓储都快用完了。”
“我们是不是把时间推迟到明年呢?”勒福尔若有所思地说。彼得把身子往后一仰,呆滞的双眼瞪着他那些新交的酒友。“你们这些该死的将军!”他满脸通红,大声吼道,“我亲自来指挥攻城。我亲自来!今夜必须动手挖坑道。必须弄到粮食。渎职的人,我要处以绞刑。明天就开始作战。把工程师找来……”
两个人走进营帐来了:一个是弗朗茨·蒂默曼,年纪已经很大;另一个是外国青年亚当·魏德,瘦骨嶙峋。
“两位工程师,”彼得用手掌捋平那张地图,把蜡烛移近些。“9月里,必须把那座城墙炸掉。看一看,好好考虑一下。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来完成这项埋雷工作。”他站起来,凑到蜡烛上点燃烟斗,走出营帐去眺望星星。阿列克萨什卡挨在他的肩膀后面,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话。那些将军仍然站在营帐里,被“炮手”这种从未有过的举动弄得腼腆起来了。围攻在继续。
受了来袭失败的鼓舞,土耳其人日夜不给围城军以安静;他们破坏工事,冲进战壕。尘烟滚滚,鞑靼骑兵在营地的边缘驰骋,击毁辎重大车。许多哥萨克在跟他们的搏战中阵亡了。俄军正在逐渐消融下去。一会儿是这样东西缺少了,一会儿又是那样东西缺少了。从黑海上来一片大雷雨的乌云——这样的大雷雨,莫斯科人还从来没有看见过:电光像一个个火焰的柱子那样闪烁,大地给响雷震得摇晃起来,接连不断的大雨把战壕和爆破坑道都淹了。大雷雨过后,出入意料地竟来了秋季那种寒冷而阴沉的日子。军队里没有准备寒衣。于是疾病发生了。射击军团开始抱怨。而在那寒冷的海面上,天天都有风帆出现:生力军不断地开来支援土耳其人。勒福尔一再试图说服彼得撤去包围。可是彼得的意志却坚决得像顽石一样。他已经变得严酷而暴躁了。 。。
大战土耳其(12)
谁都认为用彼得所要求的那种紧张态度去工作是不可能的。可是结果证明那是可能的。
9月中旬,工程师亚当·魏德报告,他已经把坑道挖到城堡底下,在坑道里工作的人可以听到一种响声。会不会是土耳其人在挖反坑道呢?如果是那样,一切就都完蛋了。彼得拿着一段蜡烛头爬进坑道里,他也听到这种响声。于是当下决定,不再拖延,至少得把这个地道马上炸掉。
83普特的火药给装进去了。彼得点了导火线,便奔到营地的尽头。一片不平常的沉寂。只有老鸦在哇哇地叫着,飞过顿河的上空。忽然,要塞墙根边的土地如同瘤疖一样隆了起来,传出一声郁闷的巨响,一个火焰、浓烟、泥土、石子和木块组成的毛蓬蓬的柱子从那绽开的瘤疖里升起来,散开去。没隔一会,它就统统洒落在俄罗斯人的战壕里。150名普通士兵和射击军、两个上校和一个中校伤亡。军队都忽然感觉到一种没法形容的恐惧。
等尘沙消散以后,他们看见城墙还是屹然未动,而土耳其人却在疯狂地朝他们哈哈大笑呢。
大家都不敢走近彼得。他亲自写了一道诏书,要大家到月底以前,发动水陆两路总攻。军队奉命去作忏悔,去领圣餐。人人都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现在,大家经常可以看到彼得骑着一匹小马,巡视营地。骑着马跟在他后面的总是这两个人:缅希科夫,手枪插在腰带里;阿列克谢·布罗夫金,拿着望远镜和火枪。
士兵们都躲在战壕沟里。不但你不能说一句反对的话,如果给察觉出一副不愉快的脸色,那三个人也会把你押起来,至少抽一顿鞭子。有几个射击军,在一伙儿人里头谈到“把人家赶到这个地方,拿俄罗斯人的肉去喂土耳其的乌鸦”,彼得就打了他们几个嘴巴。8月24日夜里,彼得渡过河,在严寒的黎明,团队开到战场上去了。俄军发动进攻了。
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和谢苗诺夫两个团用小船划过去,架好云梯,往城墙上爬。土耳其人用弓箭射他们,用矛枪刺他们。成百的人从云梯上翻下来。
其余几个团开到城墙旁边,吆喝着,可是没有一股决死的狠劲。他们不肯在城墙上爬。射击军也不敢越过土堤前进一步。于是戈登下令打退兵鼓。布特尔斯基团只有一半人活着从裂口里退回来。彼得在岛上差一点发疯了。他不断地派使者骑着马去叫军队回过头来,再向城墙冲锋。
勒福尔身披金甲,头戴翎盔,拿着一面俘获的土耳其军旗,在一片混乱的团队中驰骋。戈洛温用一支折断了的矛枪左右挥舞,如同瞎子一般往人们身上乱打。戈登独自一个站在土堤上,冒着乱箭和子弹,嘶哑地叫喊着。
士兵们走到城壕旁边,随后就往回退了。许多人扔掉火枪或是矛枪,坐在地上,用手捂住脸:就把我们杀死在这儿吧,我们不愿意走,我们也不能走了。于是退兵鼓又打响了。
要塞里和营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鸟儿飞下来停在成堆的尸体上。第三天傍晚,围攻解除了。悄没声儿地,他们把大炮套上牲口,顺着顿河左岸出发了:打头的是辎重大车,接着是残余部队,殿后是戈登的两个团。
早晨,从海上刮来一阵飓风,顿河发黑而且涨水了。他们企图渡过顿河,到克里米亚那边去,不少的大车和人都给淹了。他们继续沿着河岸开拔,完全处在鞑靼人的视野之内。过了切尔卡斯克,鞑靼人才落到了后面。 。。
大战土耳其(13)
他们在荒无人迹的草原上行军。他们吃着最后一点面包干。既没有东西可以拿来生火,也没有地方可以庇御夜寒。满天都是大片大片的秋云。北风带来了浓霜。雪花飘飞,暴风雪疾卷着。穿着夏衣的赤脚的士兵,在死寂的雪原上磨磨蹭蹭地走着。人一跌倒,从此就不再起来了。每天早晨,许多人就那么被抛下来,躺在野营地上。狼群跟在军队后面,在暴风雪中嗥叫。
三个星期以后,他们到达瓦卢耶基,全军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员了。从这儿,彼得带着他的亲信,骑着马向图拉的列夫·基里洛维奇的兵工厂前进。跟在皇帝后面,还有两名土耳其俘虏和一面掳获的军旗。
路上,彼得给“公爵皇帝”写了一封信:
我王陛下:从没有攻克的亚速回来,将军会议向我指出,要为将来的战争建造海船、兵船和其他各种船舰。今后我们要不断专心从事这些工作。彼得。
亚速的第一次远征就这样不光彩地结束了。
两年过去了。本来嚷嚷的人现在不说话了;本来爱笑的人现在沉默下去了。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重大的、可怕的事情。西方的传染病已经无法遏止地钻进了俄罗斯人的昏昏沉沉的生活。两种不可调和的势力分离得越远,生活中的裂缝也就显示得越深。领主和拥有土地的贵族、僧侣和射击军都害怕变革(新事和新人),仇恨一切新设施的急速和粗暴。“这不再是一个文雅的世界,简直成了小酒店;他们把样样东西都粉碎,把人人都弄得惶惶不安。出身微贱的小商人抓到了大权。他们不是在生活——他们总是在急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