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掷下的火把瞬间照亮了城下,突来的强光使下面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
张翼问道:“泠将军,上弓吗?”
泠皓摇了摇头:“不行,他们准头太差。”单人使的弓箭不同于大型的强弩,其准头和射程几乎是全由射手的自身素质决定的,一般只能作为阵地近战时,步兵用以大范围压制和伤害的集体战械,像城下这样的混战局面,连泠皓都没有把握能够射准,误伤的几率太大,除非是有端木这样的神射手。
说起来,端木呢?方才掩护自己入城的箭是从他的方向射来的,他大概还站在火把照不到的岩壁上。泠皓见此时的城门并没有太大问题,就跑下城楼去了。
随手找士兵要了一支长枪,泠皓把枪头拆下来,装到自己的枪杆上面。他的枪头在鸳鸯湖山谷入口的第二次冲锋的时候就不见了,不太可能是掉下来了,毕竟他敢肯定自己装得很结实,也不是折断或者被人砍断的,否则他至少能感觉出来,而且枪杆两端也没有折断或者砍断的痕迹。
没时间想太多,泠皓立刻返回城楼上,就见到张翼惊慌失措的向自己跑来,大声喊道:“李将军他……”
李垣祠怎么了?火速冲上墙去。“看到端木将军了吗?”
“没有!”
火把依旧在烧,张翼又扔下去不少火油,焰火扭动着,峡谷中已经几乎没有能够活动的人了。泠皓看到正中有两条正在扭打的身影!
一整天的鏖战已经消耗齐莱太多的力气,但李垣祠仍旧无法占到上风。只一柱香的时间,两个人从各自领兵战到只剩对方二人,从拉弓远远相互试探攻守战到箭箙皆空,从马上战到马下,从刀刃碰撞战到赤手空拳,向摔跤汉子一样用最原始的姿势扭打。李垣祠发现自己依旧是打不过他,那个小时教授自己骑射武艺的师父,父汗最忠心骁勇的兄弟,班察部最勇猛的武士,在突厥人心中几乎成为传说的英雄。
“你这叛徒!”
李垣祠被脸向下摁到地上,皮肤接触到了冰冷的东西,似乎是冰雪,但又不纯粹是,有比弥漫在空气中更浓重的腥气和焦糊味道。李垣祠不能再仔细辨别了,打斗时剧烈的嘶吼和扼住呼吸后的咳嗽弄破了咽喉,鲜血的味道充斥了他全部的嗅觉,而这种嗅觉也渐渐的变得模糊,他被奇莱一拳重击了后脑。
“我是叛徒?你说我是叛徒?”奇莱身体压下来,贴着李垣祠的耳朵低声发问着,“李氏孺子,你先辈弃掉班察族最尊贵的姓氏,苟且偷安恬为汉奴鹰犬,他们的朝代都没了,赏你的汉姓还当宝贝似的留着了?现在连你自己都变成汉人朝上的狗奴才,带着汉人来打你我族人!呵!你说谁是叛徒?”
脑中已经无法组织语言去与他争辩。要输了?要输了。
碎裂的冰碴割破了脸,不疼,身上还有其他无数伤口,似乎也不疼了。那一侧的脸却感觉温暖起来,李垣祠有些担心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和冰原冻成一体,就像他散落在战场其他角落的族人一样。紧贴大地的耳朵感到远处有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飞快地;近处的是火把木料受热的劈啪声,火苗跃动时有心跳般的节奏,跃动的,红色的、鲜红的火焰……鲜红的火焰,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跃动的红色?
“泠皓……”李垣祠想起来什么,但是身体已无法挪动。
泠皓大喝一声,尽全力掷出了手中的长枪。奇莱从李垣祠身上跃起来,抄起掉在身边的弯刀,双手持刀刀刃向下用反刃的内弧截住了飞至的枪尖。泠皓这一掷运足了真气,本可以将奇莱的弯刀击飞,甚至能够震碎他的掌骨。
但是泠皓看到了,枪尖在接触到刃口的一瞬间,碎掉了。不是瓷器摔裂的那种大小不一的碎片,而是漏沙一样、裂瓜一样,直接粉碎成了烟尘。留下来的枪杆卸了力,堪堪打掉奇莱的弯刀。
钢铁的枪尖,碎掉了?泠皓紧咬了下唇,拔出剑来就要跳下城墙去。
“泠皓!”
李垣祠突然喊道,声音已模糊难辨:“危险,快跑……快……”
“报!”这时有卫兵冲过来:“东门有人过来了!”
“多少?汉人还是突厥人?”
“只有一个人,骑马来的。”
“开——城——门——”泠皓听到了,是熟悉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入耳,所有人都听到了。
“将军,开不开?”
“开!东西两门都打开!”
第十四章 长歌悼英雄
来历不明的一骑奔入张掖城,穿过街道。城中几乎死寂,飞快的蹄声惊碎了所有人不眠的长夜。
泠皓在城墙上看到,那是一匹十分高大的白马,马背上是穿黑袍的小小身影,黑袍上全是白雪。白马载着穿黑袍的人,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出张掖西城门,马蹄跑过的地面上,被踩实的硬雪全部开裂,裂片翘起来,被无形的力量推着向两边挤过去,如同叠砌的碎瓷。
此时奇莱正对城门站立,手中的弯刀被泠皓掷出的长枪打掉,现在手中失去兵器。黑袍人转瞬而至,站在马镫上直起身子,手上握着一柄秦汉式短剑,抬手像扔飞镖一样,轻飘飘得向着奇莱丢过去。奇莱想要转身躲开,但是却无法挪步,眼睁睁见那柄短剑碰到自己的胸膛,剑尖的冲力击碎了身上穿着的软甲和软甲下面一块块的锁子甲。但是短剑并未紧接着刺进去,而是不可思议地将奇莱整个人撞得飞出去,落在两丈外的地上。
最后白马停住了,带着马背上的黑袍人一起倒下去。
泠皓从城墙上跳下去,跑向倒在战场中的三个人,张翼带上其他士兵也赶出城门。李垣祠身上伤痕累累,并没有致命伤,但是失血很多,加上脑后的重击,现在晕了过去。叫人把李垣祠抬回城中包扎,接着走近倒下的一人一马,泠皓认出了那匹白马,是之前城公主所骑的乌孙马,心中顿时紧张起来,手颤抖着揭开了那个小小身影的风帽——不是城公主,是秦钺。
不知他到底赶了多久的路,浑身的雪浸湿了衣服,几乎被冻透了,摸起来就像是冰一样。泠皓脱下铠甲,解开里面的棉衣把秦钺裹在怀里,准备去检查奇莱是不是还活着。
“马……”
秦钺抬起手拽了一下泠皓的衣领:“那是城公主的马……扶起来……”
泠皓低下头去,看向怀里的秦钺,双眼紧闭,死人一般的脸色:“好,我过去看看。”
城公主的马还活着,看起来累极了,浑身的汗冻成冰溜子,被士兵费劲的拽起来之后,一直听话的跟着泠皓,准确的说是跟着泠皓怀里的秦钺。而秦钺见马还活着,就靠在泠皓怀里安心睡着了。
奇莱被一剑穿胸,他周围的雪全部裂开,如同龟裂的旱田。而奇莱本人身上的骨头全部都折掉了,连头骨也碎粉碎,脸部扭曲变形,看不出本来的轮廓,整个人像一袋瘫在地上的没装满的糙米。
端木呢?从自己翻上城墙之后,就没有再看到他有任何动作。
“端木兄!端木陈张!”泠皓单手拢住嘴高声呼喊,山谷中一遍遍地重复着他的声音,但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月蚀过去了,一轮皓月回归了他本来素白的颜色,尸横遍野与干涸的血也变得无比圣洁,圣洁得就好像月蚀之前的红月只是因为反射了杀人的血光。月下银装的祁连山上,一个孤独的人影独自站在一角突起的岩石上,他低垂着头看不出表情,似乎在思考他为何是如此的孤独,披散的长发飘荡在凛冽的北风里,月光下是银灰的颜色。左手紧握着一把硬木的雕花长弓,右手还捏着箭翎,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它搭上弓去射下天上那明晃晃的月亮。
端木陈张死了,被一箭射穿心脏钉在岩壁上。泠皓在第二天爬上岩壁的时候还不能相信这个事实,他低下头去看端木的脸,表情没有显出痛苦,这说明在他中箭的那一瞬间就死了,双眼微阖着,平日他的表情都表现在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上,一路上他总是这样微阖着眼睛仰躺在马背上,晒着戈壁上刺目却不温暖的阳光,那时嘴角总微微翘起来,哼着一首不完整的《帝女香山引》:“宫商角徵五音落,花开一片颜色和。焦尾焚断人不知,唯闻帝女捧香山。高山迸碎水流回,子期移车弃伯牙。上飞九霄出天幕,斜声侧耳月蛙鸣。下走黄泉潜冥湖,泉涌湖乱浮王巫。星火乱坠日月悬,拨琴妙然怒苍天。”
泠皓把箭拔下来,看箭翎应该是掩护泠皓入城的时候被奇莱偷袭的,然后端木的尸体就倒在了泠皓的肩上。端木比泠皓要高一些,端木倒下来的时候,额头正好触到端木的肩膀,是冰冷而坚硬的整片的金属铠甲,被箭射中的地方凹了进去,有一个不规则的洞,边缘是些细小的裂纹,没有血流出来,因为他的全身都封冻在了祁连山的冰天雪地里。
把端木紧紧抱在怀里,身体也是冰冷而坚硬的。他平时都会躲着端木远远的,因为端木总把他当作姑娘来调戏,从不叫自己的名字,要么是“美人”,要么起个外号叫“月亮”。
秦钺没有向别人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说他是怎么知道这里遭遇紧急军情的,不过泠皓一直觉得他什么事情都知道。他是过了几天才走的,因为需要时间休息,秦钺在被抱回屋去的时候,手脚上都已经开始结上了白霜,泠皓甚至有些担心他的手脚会不会冻坏掉下来,不过幸好没有。临走时秦钺还给了泠皓一支枪尖,当时原话是这样的:“一般的枪头是配不上这条枪杆的,所以你用全力的时候,枪头会自惭形秽的碎掉。”
泠皓收好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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