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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兄,多年不见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男不女,当然,后半句云梓辰没敢说出来,这泠皓虽然看上去娇弱,功夫可是不差,他不想被打一顿。
泠皓在父亲任江南巡抚的时候,与云梓辰在鄱阳湖畔的久墨书院结识,气味相投。不久泠父右迁长安,他自然也一并随去,两人依旧经常通过书信来往。云梓辰知道泠皓已在三年前的武举中夺魁,就任都尉,本应事务繁忙才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扬州。
“令堂前些日子来信给我,说崇爵你要进长安应举,让我多照应些。我知道在这家店一定能等到你,就在楼上租了间屋子住下,刚有伙计告诉我说你来了。”
“原来是这样,真麻烦泠兄了。”
“我也刚到了几日而已,还怕把你误过去了呢。”泠皓轻笑,在云梓辰边上坐下,“老板,给我也来一碗!”
两人边吃边聊这一路的奇人趣事,待到出了店门,已是日上三竿。
依旧是坐船北上,雇船家时,泠皓特地给云梓辰指点,哪样的人比较信得过,哪样的船看着舒服却不结实。云梓辰心不在焉左耳进右耳出,面上却不住的点头称是。
“我收到令堂的信,可着实吓了一跳呢。”
“哦?为何?”
“崇爵你工于作画,文笔也很出彩,为何想要去做武官呢?”
“其实对我来说文武都一样啦,但文举还要再等两年,家里催婚催得紧,我也是借机找借口跑出来。”
“哈哈……原来是这样!哪家姑娘这样好福气?”
“别提了!家母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堆姑娘小姐的画像,整天问我有没有看上眼的。我才十六啊!至于这么着急吗!光这样就烦死了,再把人家娶过来,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说起来,泠兄可有心上人吗?”
“……还没有,家父没提过我的这类的事,我自己也不太好意思问,就这样一直拖着。”
入夜。
北方的夏天来得晚,一过了长江,天气便凉快不少,尤其在江面上,到了晚上更是冷得沁人。
一阵凉风吹来,泠皓打了个哆嗦,冻醒了。夜凉如水,醒了就再无睡意,转头看向云梓辰,身子紧紧蜷起来,看来睡得也不舒服。泠皓轻叹了口气,拉过床薄被给他盖上。自己披了件长衣,跑去舱外看星星。
此时还未到十五,天上悬着一弯新月,很细很长的一条,却亮得耀眼,衬着四周的繁星失了颜色;只在接近天地相交的地方有几点亮亮的在闪,不过是橙红色的。“又是谁家未眠人呢?”闲着无聊,想去船尾找船夫船娘聊聊天。泠皓一回头,却愣了。
眯了眯眼睛,还是看不到船尾。泠皓心想,难怪看不到星星,原来是起雾了。又抬眼看了看高悬中天的玉蟾,四周果然有一片毛边儿。
摸着船舱向船尾走过去,看到只有船夫一人在摇棹,船娘身上披了毯子靠着船篷睡得正香。船夫听到响动,看见一袭暗红衣衫,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熟睡的船娘。泠皓了然的笑了笑,点点头。
泠皓看了看船娘,四五十岁的人了,长的也极为普通,就如同瀚瀚苍天下的一枚尘籽,船夫也如同尘籽一般。天下太广大,一枚尘籽也只有找到一个可以依托的支点,才能存在下去,不被雨水浸没,不被旋风刮走,即使那支点也如同自己一样弱小无助。泠皓心里升起了一种无可名状的苦涩之感。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个人了?
“公子,这大雾锁江,咱们恐怕要走慢些了——不过没关系!这种雾大概一早就能散了。”船家刻意压低了声音,与泠皓耳语道,“……真是不好意思,人老了爱忘事,忘了提醒两位公子,这北边凉……”
“没关系,我不是带了厚衣服了吗?船家,一会儿如果你婆娘醒了,就让她睡舱里吧,这么大年纪,沾了凉气不好。”
“哎!”船家惊呼,又忙捂住嘴,不住地说:“谢谢公子,谢谢公子……”神情慌乱,又有些不好意思,“公子长的真俊,不知是哪儿的人?”
“我是杭州人,不过在长安任职。”
“哎呦!那您可是皇帝手下的大官啊!我眼拙,有眼不识泰山——”
“我只是个小都尉而已。”
“公子你一看就是贵相啊,过不了几年一定是个大将军的材料。哪像我家儿子,二十五六了,还娶不上个媳妇儿,就知道种地,卖点东西也卖不好……”
老人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琐事,泠皓却心不在焉的把目光瞟向远方:河两岸有些村落,烛火摇红,灯光倒映在水里一漾一漾的,泛着冷清;远处传来舞乐的声音,丝竹、鼓点、人的笑声,还有鱼跃出水面的声音。
泠皓突然有感而发一般轻声喃喃:“二十五六岁不务正业的人呐……”
还是觉得冷,不由自主缩起肩膀抓紧领口,月光朦胧,洒在泠皓身上,好像是他自己发出来的银光。泠皓立在船尾,火把光影阑珊,他如同不食烟火的仙子,在迷茫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人间。
荠舟清风渗,新客枕尚温。雾凝压天阔,月寒映江深。月隐红鲤面,波乱明光痕。对烛相照泪,灯火未眠人。
第十六章 又长安
忽然,泠皓眉头一皱,他听到北边有船快速驶来,还不止一艘,这本来司空见惯,但习武之人特有的感觉,总能从空气中的微小振动中察觉出凛凛的杀意。
穿过船舱,来到船头(也就是北边),只见在白纱般的浓雾中,远处有三条狭长的黑影正急速掠来,是三艘快船!接着,便传来箭离开弩机的咻咻声。
是水匪!前两天他还看到了官府张贴的告示,上面说有一支在大运河沿岸流窜的水匪,专在晚上捡单条的小船下手。据称已经犯了几十起案子,从不留活口,死者从水里捞出来时,皆死状恐怖,面目全非,身上的财物被搜罗一空,甚至连死者穿得名贵一些的衣服都被扒了下来,不少女子和年轻男子身上还有被侵犯过的痕迹——泠皓本以为自己不会这么倒霉的。
转念间,一阵箭雨便已到了眼前,泠皓刚要躲,却见云梓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似乎是刚醒,还很迷糊的样子。赶忙一转身扑向云梓辰,两人倒回舱里,泠皓双手支起身子来将他紧紧护在身下,然后冲船夫大喊:“船家!有水匪!灭火把,把船横过来!”
同时,只听“嘶啦”一声,一支箭撕裂开泠皓右上臂的外衣,穿透了两层布料剟进船舱的木板里,泠皓的臂膀上也立见血红!
他紧咬了咬牙,忍住没有叫出声来,接着呼出一口气,又回头对着船尾吼道:“快点!”船夫如梦方醒,把船娘推进舱里,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拧动船棹,儿臂粗的竹竿“咔吧”应声而断,万幸船也横过来了。
另一阵箭雨又至,“噗噗”的扎进船篷的苇席中。云梓辰经这么一扑、一摔、一吼,清醒了大半,又闻到了血腥味,黑暗中也看不清是谁受伤了,忙问:“泠兄,怎么回事?”
“有水匪,人不多,我去收拾,你照顾好自己。”说罢,头也不回的迅速冲出船舱。
箭雨未歇,泠皓随手把披在肩上的长衣拿在手上转了几个圈,将箭支尽数卷入衣中,借着力往对方船上掷回去,自己随后纵身一跳,一跃三丈,悄无声息的落在对方甲板上。
水匪有三条快船,一大两小,共十人,趁夜色摸到泠皓所坐的船边。本打算放两阵箭雨,不射死他们也能来个措手不及;却见一件红衣飞来,被风一吹张扬的散开,如天女散花把他们射出的箭矢悉数还了回来。然后一名红衣人从天而降,轻轻立在船头,身条瘦削,美艳到不辨雌雄,黑发和红衣被夜风吹得凌乱,眼底却凝着噬骨的寒霜。
泠皓恰好是落在匪头所在的大船上。那匪头也真是不简单,这种情况下也能立马反应过来,大喝一声:“抓住他!”说着抓出身上的砍刀砍向来人。
泠皓凌空跃起,一脚踢中匪头持砍刀的手,夺下后掷出去,砍刀飞出直中另一水匪的胸膛;一脚刚沾地,立即飞起另一条腿,膝盖狠狠顶入匪头的小腹,匪头立扑,跪在船上呕吐不止,接着泠皓一记手刀劈下,正中匪头后脑,那人便一头栽在自己留下来的秽物里。
擒贼先擒王,此话不假,众水匪看到泠皓瞬间制服了两人,都犹豫着是继续上前打还是干脆求饶。然而,泠皓不给他们选择的机会,只见他一把抽出缠于腰间的软剑,银光闪烁间,一人身首异处。其余水匪一见,登时红了眼,叫嚷着跳上大船。
船身猛晃了几下,泠皓险些跌入水中。水匪见泠皓乱了身法,立刻群起而攻之,但乌合之众又怎是武举魁首的敌手。
泠皓左手捏住一人执鱼叉的手,稍一用力,拧碎了腕骨,那人紧攥手腕,嚎叫着滚入河水里。又抬剑用剑柄格挡住一把劈下来的柴刀,对面的水匪皆被震得虎口尽裂,泠皓矮身,手腕一翻,袭向胸口的空门——转眼间又是一命。接着身子未动,剑随手向右刺出,“噗”一声剑尖刺入一水匪左胸,从后膛穿出;剑锋一拧,削断了那人大半个上身。
踱着步子移向剩下的四人,那四个人估计是胆子最小的几个,刚开始就一直躲在最后面。
月色见西,浓雾中看不到几人的动作。五个人就这样对峙着,一时船上宁静到让人窒息。
月,终于沉入江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