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能说明,以前的他没能看出来这些。
“是崇爵他自己努力,这两年他干得还不错,在战场上也很英勇。”泠皓淡淡的回答,并没有起身。
“小辰长大了,长大了就不说实话了,刚在祠堂上,他死活不肯承认,是你把我的狗仆人踢下水的。”云梓央也没有坐下。
“你们是怎样罚他的?”
云梓央面上不动声色的说道:“五十板子,然后逐出家谱。”
泠皓一下子站了起来,抓住云梓央的衣领:“你在说一遍?”
“逐出家谱。”
“妈的,前面那句!”泠皓亲眼见过,有一次云家一个下人犯了重罪,被罚十板子,看上去很壮实的一个人,结果打到第七下就死了。五十下?王超那种皮糙肉厚的都不可能撑下去,更何况云梓辰那种消瘦的身形。
“你现在的样子可真吓人,几年不见居然都有了戾气,果然见过血的人就是不一样。”云梓央突然笑了起来,“也好,说得出脏话了,比以前像个男人。”
一脸厌恶的把云梓央掼到地上,泠皓就要往前院奔去。
“留步!听我说完啊,”云梓央揉着被磕到的腰,“小辰没被打,他打伤两边的家丁跑走了。”
泠皓果然停下来,回头说道:“所以呢?”
“哪有什么所以?只不过自此云家再也没有云梓辰这个人罢了,幸好他没有参与家里的生意,我毫无损失不是吗?”云梓辰打着伞从亭子里走出来,为泠皓遮住雨,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到现在为止他没上过战场吧,多谢你照顾小辰了。”这好像是似曾相识的话。
泠皓离开了,举着云梓央给他的伞。
云家内院,泠皓用过的茶杯没有被收走,渐渐在雨夜中失去了温度,潮湿的桂花甜香弥漫在庭中,盖住了茶香。池中有出水很高的荷叶,黎明前水中的窒息,那条蝶尾红鲤露出嘴来呼吸吐出了水泡;长长的柳枝贴到堤岸上,风无力将它拂动,上面落了秋蝉,喑哑的嘶鸣声,召来了早起时饥饿的鸟雀。
一条条带着鱼腥味的渔船靠岸,鱼鹰子和活鱼一同乱碰乱跳,鄱阳湖上又是朝霞漫天。
泠皓又在南昌呆了一天,没有找到云梓辰,于是也离开了,回到湖北继续*练水师,却发现了一封尚未落尘的信,是云梓辰寄来的。泠皓记得云梓央一直十分看不起他弟弟的字,说是清秀的像女人,确实,泠皓自己也一直是这样想的。
云梓辰在信上说,自己已经返回长安,以后也不会与南昌云家有任何瓜葛;另外,云梓辰还拿走了他母亲的牌位,因为尸身已经草草地被下葬了,所以没能带走骨灰。
两个月后,泠皓又接到一封信,关于南昌云家的。
长安,云梓辰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接到消息,就是云家那个被泠皓踢下水的下人写给他的。云梓辰看完后,把信在烛火上点燃,灰飞烟灭。然后他默默地走到母亲牌位前面,跪下,像每日那样,上香,磕头,突然间泣不成声。
云家被抄家了,是因为他们的布匹生意做的太大,朝廷已经无法去完全的控制这个市场,这是件危险的事。而抄家的理由是这样的:供给朝廷布匹的时候,曾经因为便利而吞掉了一笔不菲的公家财产,而且还大量打点了相关的官员,为了收取私钱,而现在,朝廷只是连本带利的一起收回来。
所以说这理由是不是真的呢?没有人去想它,哪里有什么所以。
而抄家后,云梓辰的六个哥哥的首级被高高挂上了城墙,家谱上的其余人无一幸免,与云家做过生意的人也多有牵连。
云梓央曾对泠皓说:“逐出家谱……幸好他没有参与家里的生意……自此云家再没有云梓辰这个人……”他曾笑得意味深长,“这些年多谢你照顾小辰。”
泠皓决定再去一次南昌。城墙上,云家兄弟的六个头颅已经被摘下来了。今年是暖秋,天气炎热,那些头颅很快就已经生蛆流脓。
他找到了那个写给他信的下人,下人告诉了泠皓许多事情,比如早在半年前,云梓央已经尽可能的把家里的东西换成钱,分给下人,让他们各回各家去;然后就是和生意上的人断绝关系,难怪两个月前的云家是如此冷清。
泠皓不知道云梓央对于弟弟有没有什么亲情可言,毕竟以前他们的关系也并不亲密。他们合伙去“坑”云梓辰,很显然是为了保住云家可以留下来的血脉。而且,为了这个目的,他们杀死了云梓辰的母亲。
那个下人请求泠皓不要告诉云梓辰这个真相,泠皓答应了,有的时候,事情的真相还是不要为人知道得好,或者说,人们根本不喜欢那个真相,于是才会自欺欺人出一个口口相传的真实,命名为传说,就像南昌这个地名一样。
(木卷完)
第三十四章
李垣祠正站在大营外面的低矮土墙上晒太阳。
初春黄昏时,这是太阳最小的日子,你甚至可以直视挂于西天的一轮白日。这里的人都是避免长时间呆在太阳底下的,因为晒久了脸颊上就变成两块枣红色,还会多出来许多棕黑的斑点,但是他不用担心这个,因为他足够的黑。
自从来到这里他就会尽量抽时间晒太阳,已经多久没有晒过这样的太阳了?儿时记忆里,干燥的、灼人眼睛的、斜斜垂在天涯南边的日光,却并不炽热;但如果你一直晒,还是会感到微微的暖意,不过到了这时,你喉咙就会有些干渴。
南下中原太久了,他感觉自己全部的生命已经泡在汉人的酸腐中,沁出了脓水。不过没关系了,他马上就要回去了。
伊犁的气候和风土人情是他喜欢的,但是有一点,就是太过的偏远,长安的消息要很久才能传到这边来,因此收集各方情报是他平时考虑最多的问题,幸好有秦钺的路子,但是不知为什么,他这个月送来的信件内容有些敷衍。难道是长安出事了?果然这里还是偏远,幸好泠皓已经不在长安。但这偏远也有好处,就是这个半自治的地方,已经自成王国,他在这边随心所欲的做些什么,长安也不会立刻知道。
也是因为偏远,他不知道长安现在出了问题,因为昨年是暖冬,而且一冬都没有下雪。
现在整个长安能够管住的范围已经是一片大乱了。
天气冷了对人们来说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但是天气迟迟不冷也并不让人愉快,而且如果暖冬的同时没有太多的雨雪,这就意味着次年夏秋时候及将迎来爆发性的蝗灾——这对于所有的王朝来讲都会是灭顶之灾,因此必须要在夏日到来前计划好万全的准备,然而需要顾虑的事情太多了。
皇宫前院衔章殿,所有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明通事理民情的、管着民生农事的、熟读经史子说的,长安的官员们聚在不算宽敞的议事偏殿里,殿内四周点上燃烧的火盆,每个人都面红耳赤,不知是因为争吵的声嘶力竭还是因为殿内闷热,应该是因为争吵,因为含章殿内一向是闷热的。
汗珠顺着他们的帽带的缨络流下来,还有流到地上的,地板都变得滑腻起来,因此在这些人齐刷刷跪倒的时候,有不少人踉跄着摔倒了。
鸿审帝在正中龙椅上坐下,看下面满目狼藉,被围在正中的一个人是突兀的,因为只有他是单膝武跪,看起来比别人高出了好多,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本身高挑的个头:“都起来,你们议得怎样了?”
一位三品朝服的官员率先从前排走出来:“回皇上!臣等认为,救旱灭蝗之事需要在各地加派军队,各陆府州县虽都设有常备的杂兵,但终归不如朝中的军队军纪严明,特别是大灾当前,军心是最要紧的。”他一边说着,边上几个围拢着他的人一边附和称是。鸿审帝没说什么,又示意另一边的几个人说话,突然低头咳嗽了几声,立侍一边的安士召安公公马上过去捶背添茶。
皇上病了,从初冬一直病到春天,这场本该从冬天就该开始的朝议也因此一直拖到现在,而即使是现在病情有所好转,他前来主持朝议也是极为勉强的。
“不该如此!老臣曾在地方任巡抚十多年,深知地方的守军情况,大多还是训练得当的,足以担当灭蝗一事,不必特地派遣中央的守军前往。”说话的是泠涅,“一来若发蝗灾,必是殃及大半个中国;若在每地都派兵,必是数量庞大,到时国都兵力亦会空虚;况且蝗灾最直接损害的就是吃光夏收秋收的粮食,以造成粮食减产,而调兵遣将则会更加消耗各地的粮草消耗,调兵的做法简直是多此一举!”
“泠大人此言差矣!你是杭州生人,任巡抚也是在江南地界的,那里是很少会有蝗灾的,自然不知道这小蚂蚱的厉害!”
这时另一个官员站出来:“我同意泠司空的观点:蝗灾固然凶猛,但最重要的是民生之事,不能为了灭蝗而让黎民百姓饿死!何况去年的收成并不好,各地大仓余粮都不过半满!”
“你当就只有你知道民生吗?舍小民保大民,若是不把飞蝗赶尽杀绝,今年的庄稼就会被吃光,今年没有收成,明年百姓也一样饿死!”
“你就不能劝民众吃蚂蚱吗?这样就能把今年的粮食存到明年了!”
“你怎么说话呢?读过书吗?想的什么破主意!”
“你他妈怎么说话的?家大人都死了没人教育你了?”
殿内顿时喧哗起来,文官口角从议政变成了相互骂架。
“云参领,你可知朕召你来何事?”鸿审帝突然问了一句,问完又是一阵咳嗽。屋里又顿时安静了。
“末将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