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的名牌,多得难以计数,随着士兵脚步的移动而相互碰撞,哗啦作响。身边的不少人开始啜泣,抬木架的士兵们也在哭,泪水滴在青石上,转眼间结成冰晶。
有乐声传来,披着袈裟的僧人手持木鱼,吟诵着佛国的圣歌。三途河中的曼殊莎华开了,每一朵都是一个亡灵,三千恒河沙数;西方极乐世界的菩提叶落了,每一叶片中都有一个世界,三千万阿僧祇劫;佛曰,不可说,不可说,愿那些衰亡之人,皆受加持,脱离六道,免受轮回。
五杂色袈裟的队伍一晃而过,青石长阶变成素白一片。
起风了,湛蓝的天下,风把山头的雪吹起,飞向无力地悬在中天的日光,日光下一片素白的人群,从山脚直直的走上来,蹒跚着,犹豫着,相互扶持着,乱七八糟走得很不像话,却依旧卖力得向上攀登,竟是一群女子。大概,是将领的遗孀,很多还很年轻,顶着一双双肿成桃子的双眼,拾掇僧侣漏下的佛国禅音。将领的女人们在长阶中央哭,普通士卒的女人在石阶边上哭,不知是谁哭给谁看。
好无聊。泠皓的目光追着僧侣们的袈裟向上爬去,细细数着布料上的方格纹路,比起后面女人们的素白,他们至少还有色彩。然而终是穷了目力,转回头,却发现后面的队伍竟是换了一拨女人。
同是女人,但与前面的遗孀不同,她们的神情很淡,双眼没有肿成桃子,未施粉黛,脸上的颜色淡成了山头上的白雪。泠皓偏巧一回眼,就看到了那张艳若桃李与众不同的面孔。
冬去春来,转眼已进了二月。
屋旁的角落里还积着残雪,瑟缩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已不再是初落下时雪白的颜色,如同污浊的黑泥;而向阳的地方,柳枝慢慢抽了芽。泠涅站在屋外的游廊里,身上一半阳光,一半阴晦。
泠皓在院子里练剑,若有梅树在旁边,那一定是一番落英缤纷的美景。练剑忌分心,所以泠涅只在一旁静静地看。此时的江南,应该已有农人沐着春雨犁耕了吧,长安却还是很冷的天气。
动作终于停了,额头上有细小的汗珠滚落到地上,虽然只穿了一件单衣,却还是出了一身汗,随手脱下上衣去擦脸上的汗。
泠涅从下人手里拿过袍子作势给泠皓披上,说道:“这里不比杭州,风冷,小心着凉。”
泠皓却接过袍子自己穿上,退后一步,问道:“父亲可有什么事情指教吗。”酒馆那件事后,泠皓对父亲的态度明显生疏了许多,不再随意调侃胡闹,平日对话的态度也越发恭敬,两人反倒是不像父子了。
“没什么,只是近一个多月来看到你一直在练武,九月份就要科考了,还是分出些时间多准备一下比较好。”
泠皓用袍袖擦了下额上的汗,过堂风吹过来,袖子里的手抓紧衣摆:“我……孩儿不想做文官了……我去考明年武举,可以吗?”
泠涅转身背对儿子:“怎么考随你,只是以前中过的举人就无法作数了。武将我认识的不多,老鱼可以照顾你。”
“父亲,我已经十七岁了,我能照顾自己。”
“你不懂,朝廷上文武分治太厉害,我在文官这边就算一手遮天也不能提携得了你。”
“用不着你的人情我照样能活得好!”泠皓一拳打在一棵廊柱上,柱子折了,上面的木头和瓦片稀里哗啦落下来,激起一片尘土,把泠涅隔在里面,等到面前烟雾散去,泠皓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泠涅叹了口气,紧皱的眉终于舒展,儿子似乎是恨起自己了,不过至少达到了目的。
泠皓跑哪儿去了?他蹲在荷花池边用冷水洗脸,脸还是发烫,却不是因为怒火。
那一日已过去两个月,青石长阶上隔着臻臻至至的兰翎卫队,隔着山风吹下的白雪。她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在他的面前走过,娉娉袅袅,步步生花,仿佛她的倩影笼罩过的石阶都会与众不同。天生着比胭脂还鲜艳的的容颜,安详垂着的双眼却流动万种风情,素白衣衫下是年轻丰腴的身体娇弱而妖娆。泠皓只觉得皑皑雪山融化了,长出满树红花,然后她走过去,红花便失了颜色。她似乎看见了他,于是笑了,于是满山花香,所以他也笑了,月光皎皎,却终有阴晦;日光烨煜,照样会落山;仿佛这世间永不会暗淡的唯有惊鸿一瞥下她明亮的笑靥。
大昼尚武,向来只有武将才能迎娶公主。泠皓感谢他的父亲给了自己习武的机会,也悔恨之前荒废的十六年岁月,距来年武举还有一年零四个月时间,默默的揣测着自己的胜算。
“只一眼,你能有多爱她?”泠皓曾这样问过自己。
“如果是难以攀爬的城墙,也一定要够到她,哪怕是把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做成梯子,将拔下经络和头发结成绳网;哪怕她是太阳,得到她的同时自己灰飞烟灭也好,灰烬落到火焰中,与她融在一起也算赚了,再把灵魂浸在鲜血里,染成和她相同的颜色!”
第四章 伏鬼神
六月盛夏,长安城喧喧嚷嚷,最后一支北征军终于归来,带着白头山的寒气。几年里,大昼王师把突厥人从江南赶过河西走廊,一路追到漠北,再跨过莽莽千里的草原,围困仅剩的敌军于兴安岭南麓。可谁也没想到,自认为固若金汤的封锁圈却被强攻出一条裂口,逃出了突厥大将奇莱与其下属的三千亲卫,失散于漠北更北的荒原之中;没有逃出去的弃卒被赶到乌苏里江畔,抱着必死的决心背水一战,全部被歼灭。
据回来的士兵说,当时的战况极其惨烈,双方决战于封冻的乌苏里江之上,鲜血一遍遍地洒下去,融化了寒冰,最终江水开裂,人马滚落于水中,水中大鱼争相食之。下游数百里的冰下全是血红的江水和残缺的尸体,突厥和汉,两个在战场上不共戴天的民族,他们战士的血终于融在了一起,圣洁的长白静默无言,冰封矗立。
就在大军进城的次日,树上蝉鸣聒噪,皇宫议会用的含章殿闷成了火上笼屉,泠涅倒在了殿前的台阶上。
是夜不满子时之时,皇上与近臣们议了些不能在朝堂上明说的国事,散会后各回各家,众人就见左司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向前踉跄几步,到台阶边缘时脚下踩空,滚倒下去后不省人事。大家都吓了一跳,以为是左司徒大人热晕了,送回家后,泠涅却开始发烧。
当晚直至清晨还只是低烧,却昏迷不醒,皇上遣太医一个个地过去看,都说是查不出有病来,各种疗法毫无起色:用冰镇着额头,冰化了,就又烧起来;药石也是罔效,勉强灌进去的汤药很快就会吐出来。到了下午,竟是转成了高烧。
泠皓在一边束手无策,只能是干着急。闻讯而来的鱼名赫给他出主意,说是长安有不少不世出的奇人,许以重金也许会有人上门帮忙。泠皓别无他法,只得亲手起草告示,张贴于市。
这样又过了一夜,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难熬的等待。
泠涅的病情似是又加重了,脸色烧成黑紫,手却冰得吓人,本就不胖的人,一天高烧下来,竟是消瘦得如同朽木枯槁。泠皓给父亲额头上换了一条冰水浸的毛巾,然后用力捏了捏眉头,神色是难掩的疲惫。
两天不睡真的不算什么,当初跟随师父练武,曾有过五天五夜不吃不睡的修行,入口仅有晨露,连续翻过十多座山头都不觉得倦怠。如今,对父亲的担心让他觉得仿佛熬过永无休止提心吊胆的漫长岁月,还有发自内心的恐惧,即使已经十七岁——说是不小的年纪,但若真要一个人在世间活下去,他还有太多的不懂。
白日蝉声依旧,泠涅的卧房窗门大敞,这间房不是主屋,泠涅挑的这间是因为喜欢堂外池塘的景色。池塘中荷花开得极好,就像两座淡粉色的山包,碧叶如玉凝光,微风吹进了阵阵荷香,却吹不进窗前一拢翠竹的清凉。
万幸,到下午家丁来报,有揭告示的人上门了。
泠皓强打精神出门迎接,却发现是一个只到他胸口的小孩子,十三四岁、衣着朴素、圆脸大眼睛,是个讨喜模样。此时泠皓没有当邻家大哥哥的闲心,把家丁叫到一边说道:“拿些钱打发他走,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小孩子似乎是听见了,笑嘻嘻说道:“这位姑娘,我是长安城最好的大夫,如果我不行,就没人救得了你爹。”
家丁怒了,作势要打人,被泠皓拦下来:“你果真会医?”男孩不答,眯起眼睛挑衅似的对着他笑。
“让他进来试试,治不好就砍死他!”泠皓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然后提起男孩子衣领,“还有,我是男的!不许叫我姑娘!”
男孩诊病的手法倒是很老练,讲究个望闻问切,不像一些号称老中医的二把刀看啥病都直接切脉。泠皓看他一脸严肃的用两指指节轻敲泠涅的胸口,丝毫没有了方才戏谑的神态,似乎真是会些名堂。
觉出了自己之前言行失礼,于是轻声询问:“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男孩没理他,又问一次才挥手烦道:“听声呢,你别打岔。”
泠皓只得在一旁呆立。
一番研究,最后男孩一脸迷茫:“没看出病啊……”
泠皓:“……”转身回屋拿剑。
男孩:“别!我还没说完呢!令尊大人的鬼脉有异常,你给我拿些糯米和青藤纸过来!”
泠皓:“还有别的说吗?说完我再砍死你。”
男孩用青藤纸裹上蒸熟的糯米,塞进泠涅的嘴里,片刻后拿出,放到阳光下,糯米立刻变成了焦炭。
泠皓瞪大了双眼:“这……这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