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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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录- 第7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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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我没有忘记。”秦钺一个纵跃跳上了城墙,从下面看上去,他显得无比地小只,“我离开长安之后,多谢你照顾云梓辰和我儿子,回去也替我谢谢你的夫人,听说她也帮了许多忙。”

    王超哈哈大笑:“秦公子你在逗我吗?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回得去长安了。”

    “这一次出兵毫无意义,只是在消耗中原的人口和军队,让武将内部自相残杀,周影玫派你来就是为了要你死命的。”

    “怎么没有意义?我是来征讨叛贼的!秦钺你窃夺长安军队,拥兵自立,逃窜东北;云梓辰玩忽职守,擅自离京,投奔叛贼。即使是皇上要我死,我也要和你们一同死去!”

    “我何来反叛?”秦钺的声音很轻、很飘,但是城下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先帝将我流放出长安,可是没说要杀我,我的身份依旧是大昼的驸马,我的儿子是王储的骨血,按照大昼的继位律法,他才应该是皇帝。

    “我在这里屯兵有何不对?我在这里镇守疆土,长安已经忘记这里,东北军就是你身边那些杂兵的模样,万一北方游牧再次崛起,他们不堪一击。如果不是我的制衡,李垣祠早就在他得位之时便会出兵长安,突厥又将像十多年前一样一路打到江南去了。王超你是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你知道后果,没有我,哪还轮得到你跑来这里和我将空道理?况且驻扎山海关的轻骁骑兵队本就是我麾下的,先帝在我迎娶城公主的时候亲手写下圣旨,将队伍送与我,这是大昼唯一一支律法上明文写出来的私兵。”

    “你口中总念念叨叨的先帝,你忘了他曾经还要治你死罪的吗?你说皇上是篡位者,那他登基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说你在守卫疆土,在突厥游牧东迁的时候,为什么不拦住他们,为什么任凭他们从你眼前大摇大摆走掉?就在前几天,中原还遭到了劫掠,叛贼泠皓正在带着突厥人屠杀我们汉人的士兵!”

    “王兄!别吵了,你听我说啊!”云梓辰见王超不理自己了,于是急急忙忙也要跳上城墙,然后被秦钺回手给推了下去。秦钺有些担心下面会藏有周影玫的人,来暗算他们两人,他自己是不怕暗算的,可云梓辰的身手还不足以让他放心。

    “他不是在和我吵,他只是在说服自己。”秦钺背对城下跳下墙头,拽上云梓辰离开了,“云梓辰,我们走,不和神经病说话。”

    “啊?秦兄你……”

    秦钺二人离开了城墙上,城上空空如也,没有令旗,没有守械,没有烽火,更没有人,但是城下的军队依旧没有人敢去攻城。

    王超将军队后撤三里,而将患病的平民留在城门口。当夜营地熄灭篝火,山海关内是一片漆黑的,营内也漆黑,抬眼看不到星辰,寂静的黑夜。王超悄悄走出中军帐,他的耳畔全是远处城门下将死平民的呻吟哀叫之声,再远处是海边涛声,然而营地内却是死寂。

    作孽的战争!秦钺在城墙上所说的话所有人都听得到,那些都是辩解,可确实有道理,王超所说的的确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去攻城。

    他是厌战的人,庄稼汉出身的大头兵,他从最微观的角度见证过白城大战,将军的心中是千军万马,是输赢与社稷,胜是勒石燕然,败是马革裹尸,泠皓口中的“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他从来没有想过。对于这些小兵来说,战争只是生死,不敢去想战功、衣锦还乡,跟随端木策征战了十多年,他回到长安去眠花宿柳,有人嘲笑他“不是风流人,偏为少年事”,他有时会多愁地感慨自己为何没有风流相貌,否则自己的醉生梦死还有些凄美的传言,而自己外貌却是个粗人,所作所为只会显得猥琐。他羡慕那些长得俊俏的后辈们,军营里每次一起喝酒去,他们周围都围满了人,这是王朝所羡慕的。

    “谁?”耳畔嘈杂的声中传来一丝异音,是有些怪异的咀嚼声,王超警觉地扭过头去,接着他闻到了一阵焦香,一片黑纱袍角擦过他的眼睛。

    王超抬头,看见一个鬼,像鸱枭一样蹲在面前的的帐篷上,那个鬼嘴里叼着一根烤玉米,手里拿着另一根,递给王超,王超并没有接过去。

    “你来杀我的?”

    “不,”秦钺另一只手把嘴里的烤玉米拿出来,“我来救你的。”
第七十一章
    自从第一波疫民到达之后,山海关一直闭门不战,却在征东军主帅赶到的当夜主动出城进攻。

    城下濒死的平民们被焦糊的气味熏醒,这种味道他们闻了一路,却在此时变得无比浓烈。山海关又从城上扔下了柴草与火油,接着是火把,之前他们这样做了无数次,是为了焚烧死尸,可此次却是在烧活生生的人。

    东北军的士兵从营地中冲出来,看到眼前的山海关如同影影绰绰的摇曳楼船,楼船浮动在火海中,城门前号呼顿厉的人化为魔妖恶鬼,挣扎着爬离城墙根,他们的身体却通过冲天火焰与城墙相连,在濒死中拖动整个城池陷向东面无尽的深沉大海。

    这夜的风很大,仿佛将至了严冬的寒风,天上没有星辰,岸边涛声卷着烈风潮气呼啸至火海,城下火海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更加滥焰。燃烧随着大风与奔逃的人群四处蔓延,烧到了远撤三里的军营,烧到了北面广阔的草原,烧到了深黑的大海海面上。原本就是孤城的山海关似乎在一点一点地陷进海中,无光的残穷被黑红焰火灼烧成肮脏的炼狱。

    接着,烈焰中原本安静的城内瞬间响彻震天的杀声,城上有人擂鼓,接着传来炮响,无数在火海中挣扎的黎民黔首在炮击中化为齑粉,紧闭已久的五道城门同时大开,五道吊桥依次落下。云梓辰穿银色铠甲,骑着那匹雪白乌孙马一骑当先,从尚未完全落下的吊桥上越出来,踏火冲入战场,头冠上的雪白翎羽和长发飘荡在身后,燎过一人多高的焰苗,在身后拖过明亮的火线,他银色反光的铠甲被烧的炽热,金属似乎要融化了,可他似乎毫不在乎。他的身后跟着雁翅阵型排开的轻骁骑兵队,马蹄无情地踩上焦黑的人尸,带着山海关城下烈火,天神一般杀向惊呆了的征东军的漆黑营地。

    “集合!整兵!迎战!”王超扯开嗓子大喊,他的声音洪亮,可在山海关城下无数黎民黔首的惨叫中微弱不可闻,他只能飞身上马,在营地中来回奔走告知。这样一趟之后,动员力极差的这只军队终于行动起来:骑兵在混乱中呼唤自己的坐骑,有铠甲的士兵慌忙带上头盔,有兵卒在抢夺身边人的铠甲,有的人胡乱摸到了武器就冲向了战场,那些被镣铐、麻绳拘束着的壮丁趁机四散而逃……接着,所有的这些人都被绞碎在了轻骁的铁蹄之下。

    轻骁看似气势汹汹,但人数实际上很少,只有几百人马,在打散了征东军的集结队伍之后,云梓辰拔出长刀高举,雪亮刀尖上反射的弧光刺目,射穿了滚滚冲天的黑红烟雾,他感觉这把刀在今天无比的灼热,烫手得令他几乎握不住刀柄。骑兵受令回撤,又重新越过燃烧的地狱场,回到城门附近。

    步兵是冲不过火海的,王超发令拦下向前追去的兵勇,继续整兵,终于将这些士兵排成阵行,能够指挥的兵已经极少了,大多数被迫编入的壮丁已经在刚才四散奔逃。只有少数装备尚且精良的步兵勉强集结起来,王超冲到阵前亲自擂鼓,征东军开始了第一波冲锋。

    如今留下来的还是东北守军真正驻守东北的时候,都是端木决将军所带的旧部,这些是经历了白城大战的老兵,他们所熟悉的是端木决生前所训练的阵型,这出自端木家的家传;端木策所学兵法也是如此,王超跟随端木策多年,他的兵法也是端木策教的,所以说他与东北守军实际上是一脉相承的。如今,这支军队到了他手里,居然也能指挥得如鱼得水。

    接着,少量的骑兵也上马待命,这支骑兵是王超接管东北守军后临时组编的,兵是原来的老兵,可马却几乎全是驽马,因为中原很难找到真正的战马。这支骑兵的组建目的只是为了增加军队整体的灵活性,战斗力远不能与真正的骑兵相比,但终归是聊胜于无。

    王超带领这支骑兵*近火焰,却发现他们根本过不去,战马的差异太大了,驽马不可能像骁骑一般飞驾腾跃,人可以强装出无畏的淡然,可是马是牲口,它们畏惧火焰。

    这一片火海成了山海关无人能破的坚甲堡垒,而众人皆知的是,火海的另一边,轻骁一定在准备着第二次冲锋。

    “秦公子,我就信你一次。”王超楠楠,在炽热而污浊的空气中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斩马刀向东侧的一面指过去,扯开嗓子喊道,“那里的火墙有一处缺口,众骁勇随我去破防!”

    “你觉得这计划怎么样?”

    “扯淡,这么多的变数,你是故意诱我过去送死的吧。”

    “我知道你为何要听周影玫的命令过来打我,因为你在长安还有亲眷,这是你的顾虑。秦钺说话的时候依旧蹲在帐篷上面啃那只烤玉米,王超佩服他的心理素质,在目睹了山海关城下那些烧焦的尸体之后,王超感觉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吃任何烤的东西了,虽然他明白自己这辈子马上就要过完了。

    “非要揭穿我,你让我好好打完这辈子最后一场仗不行吗?”

    “不会是最后一场的,我来救你。”

    “救个蛋!”

    “我已经叫人去接你的妻儿,现在他们应该上路了,过上十天半个月你们就能在白城重逢。”

    家人是他的软肋,一提起这个,果然王超的眼睛锐利了不少:“你用我的妻儿威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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