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呢?”
“会接受的。”伊斯克拉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是呀,你会逼着他接受的。你还能逼着我吃牛奶皮哩,虽然我明知吃了这些牛奶皮非死不可。”济娜表示恶心地耸了耸肩,“这明明是一种施舍嘛,所以我说你是个傻瓜,就是个傻瓜,你就是一个不聪明的女人。”
伊斯克拉向来不喜欢“女人”这个字眼,所以济娜现在才这样稍稍刺激她一下。伊斯克拉居然不知道出路何在,这真是少有的事儿。可济娜已经找到出路了,所以心中暗自得意。但是这种得意并不能维持多久,她爱冲动,又很慷慨,心里有事总要全部抖接出来。
“该把他安排进飞机工厂做工。”
“他需要学习。”伊斯克拉踌躇不定地说。
但是,伊斯克拉的反抗只不过是出自本能,出自惯于觉得'464'自己迄今一直是正确的罢了。只会吱吱喳喳的女友所提出的解决办法竟是这样简单,叫人无法与之争辩。要学习吗?他可以上夜校。那么航空模型小组怎么办?这个问题抛得很可笑。他是在工厂做工,工厂可不是玩模型的,是制造真正的世界上最好、最美的飞机的,这种飞机在飞行距离以及高度和速度方面曾多次创造过惊人的记录。但是伊斯克拉不能马上举手投降。要知道,这一回想出这个办法来的可不是她,而萨什卡一听到这个办法,谁会两眼再次发出光芒。
“你以为进飞机工厂就那么容易?这是个绝密工厂,只收经过严格审查的人。”
“萨什卡是个间谍吗?”
“你真傻,进工厂要填履历表。‘父亲’一栏他怎样填?怎样填?连他的亲妈还不知他的爹是谁哩。”
“你说什么?”济娜的两只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表现出一种犯罪似的好奇。
伊斯克拉只好马上住嘴,不再谈这个问题,但是她仍然要使济娜相信,进飞机厂非常困难。她故意吓唬济娜,因为她这时心里已有了一个解决办法:去找团区委。团区委是神通广大的。有了这个解决办法,应该说可以抵偿济娜那个建议给予她的自尊心的刺激了。
但是济娜只依仗着本能,考虑起问题来非常具体,也不必事先花什么心计。这种天生的本能马上告诉她一个解决办法;
“去找维卡·柳别列茨卡娅怎样?”
维卡·柳别列茨卡姬的爸爸是全市商业网的领导人。
维卡本人和济娜同座八年。不过,伊斯克拉总是疏远维卡,'465'因为维卡也是个全优生,还因为她和济娜要好,所以伊斯克拉对她怀有一丝醋意,另外还有一点最主要的原因,那就是维卡的举止总有一些孤芳自赏的味道,对待女同学总有点象庇护人似的,对男同学则十分据傲,活象一个守寡的王太后。只有维卡一个人是用公家的小汽车送来上学的。自然,汽车不是停在学校附近,而是停在离学校一个街区之外,维卡在那边下车,然后步行一段到校。但是大家还是知道她是坐小汽车来上学这回事。只有维卡能向女同学展示巴黎的丝衬衫——这是济娜羡慕得浑身难受,却被伊斯克拉怀着一腔傲气瞧不起的东西。惟独维卡有一件真正的西伯利亚灰鼠大衣,瑞士的夜光手表和金套的自来水笔。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使维卡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物,对这种人物,伊斯克村从小就怀有讽刺意味的怜悯之情。
她们甚至在发型方面也展开竞争。如果说伊斯克拉倔强地留着垂在耳后的两条辫子,济娜象班上大多数女生一样剪短发,那么维卡的发型则是由理发馆做的真正发型。
还有一点,维卡长得很美,既不象伊斯克拉那样是个招人喜欢的胖姑娘,也不象济娜那样是个可爱的小精灵。她是一个身材匀称、态度安详、有一双灰色大眼睛、深知本身魅力的姑娘。她那双灰色大眼睛的眼神也与众不同,好象透过交谈者看着远方,看着只有她维卡才看得见的远方,这个远方又非常美好,所以维卡总是望着它露出笑容。
伊斯克拉与济娜的审美观点截然不同。伊斯克拉只承认一劳永逸地刻印在画布、书籍、音乐和雕塑中的美,在生活中,她只要求心灵美,也就是说,其它任何一种美都值得怀疑。济娜则崇拜原有意义上的美,对这种美羡慕已极,把它奉为神圣。对济娜来讲,美是神灵,是活生生的,无所不能的神灵。但对伊斯克拉来讲,美只不过是结果,是智慧与天才的胜利,是人类的意志和理性战胜其反复无常的柔弱本性的又一例证。因此,伊斯克拉不能去求维卡做任何一件事。
“我亲自去求她!”济娜热切地保证说,“维卡是个金子一般的好姑娘,我可以用共青团员的名义保证。”
“对你来讲,谁都是金子。”
“就这一回,这一回你就托付给我吧。就这唯一的一回,伊斯克拉!”
“那好吧。”伊斯克拉犹豫了一阵,开恩似地同意了,“可你别拖。九月一号,也就是后天,必须办妥。”
“谢谢你了!”济娜乐了,“你自己会看见一切都会办得多么出色。来,为了这让我亲你一下吧。”
“唉,不胡闹你就过不了。”伊斯克拉叹了口气,然而还是把鼓鼓的面颊伸去给女朋友亲吻。“我这就去找萨什卡,免得他心神不定干出什么蠢事来。”
九月一号,那辆黑色的“埃姆卡”小卧车又在离学校一个街区的地方猛然停住了。维卡钻出汽车,徒步走到学校门口,象往常那样,谁也不瞧,径直走到伊斯克拉面前。
“你好。听说你想让斯塔梅斯金去飞机厂做工?你可以转告他,叫他明天去干部科报到。”
“谢谢你,维卡。”伊斯克拉说,尽力不去注意维卡那种得意洋洋的傲气。
但是伊斯克拉的心绪变坏了。进教室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半小时之前跑进校园时那副容光焕发的样子了。
第二章
夏天,阿尔乔姆找到了一份当小工的差使:挖敷设自来水管的地沟,给水管上漆,给钳工打下手。让他干什么活他都不怕,不论是叫他去取螺帽扳子,还是打发他去买包白海牌香烟,他都干得高高兴兴,快手快脚。人家叫他扶什么,他就扶什么;人家吩咐他凿什么,他就凿什么。但是他决不违反自己的原则。一开头他就对全队的人说明:“只不过,我,这个……是不抽烟的。所以,请你们最好别请我抽烟。”
“你有肺病还是怎么的?”工长关心地问道。
“我在进行体育训练。练田径。”
阿尔乔姆讲起话来总是结结巴巴,皱起眉头觉得十分难为情。他痛感词儿太少,所以,在他的讲话里,那个救命的口头语“这个……”说得比正文的词儿还多。这确实有点奇怪,因为他看书很多,而且还是如饥似渴地看;他的书面作业与得也不比别人差,可口头作业总是搞不好。因此,从四年级起他就忠诚不二地爱上了精密科学,恨透了要用口头加以发挥的科目。每当他被叫上黑板回答问题,全班就立即乐不可支。爱说俏皮话的人就势起哄,胡乱提示,讨厌鬼们计算着他说了多少次“这个”,自尊心很强的阿尔乔姆不仅精神上,就连肉体上也十分痛苦,甚至到了肚子真疼的程度。
“我和你讲话不是挺正常的吗?”阿尔乔姆对最要好的朋友若尔卡·蓝德斯诉苦说,“和你说话的时候,我身上什么地方也不疼,也不冒汗,那个……哪个拉赫美托夫① (注:①车尔尼雪夫斯基在小说《怎么办?》中所创造的俄国民主主义革命家的形象。)的字我也讲得出来。可是在课堂上我就是讲不出来。”
“这还用说。你站在黑板前面窘得要死。可她那一以眼睛却在盯着你。”
“她是谁?是谁?”阿尔乔姆生气了,“你,这个……告诉你,别再开这种玩笑。”
不过真是有这么一个她。这个她是在快上完五年级的时候出现的。当时阳光在窗户的玻璃上闪动,麻雀吱吱喳喳地叫着,总是沉着脸的格里戈里·安德烈耶维奇(他们的班主任,这位老师有个讨厌的习惯:动不动就把家长请到学校来)带着一架显微镜走进了教室。
其实她以前也一直存在,存在于前排的某个地方,在女孩子和优等生那个讨厌的圈子里,只是阿尔乔姆没有看见她而已。阿尔乔姆很自然地没有看见她,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她的两条小辫子和蝴蝶结。他当时过得很好,她大概过得也不错。
这种情况一直继续到上五年级的那个五月底,就是格里戈里·安德烈耶维奇带了架显微镜走进教室,却忘了拿标本切片的那一天。
“别动显微镜。”老师说完便走出教室。
阿尔乔姆站在黑板前面,因为他是这天的值日生,老师还没让他回原位坐下。老师有事耽搁了一会儿,还未回来上课。教室里的学生玩开了。不久便从教室的“堪察加②”(注: ②指教室的最后排。)那面飞来一个空书包,那是老实巴交的优等生沃维克·赫拉莫夫的书包。沃维克没有抗议,因为他在看别罗乌佐夫写的《泰山》,正看得入神。同学们把他的书包扔过整个教室,阿尔乔姆姿势优美地把它接住,又往回扔,这样扔来扔去直到他一失手把书包打到显微镜上为止。
就在显微镜砰的一声掉到地上的当儿,老师走进了教室。全班同学都吓呆了。“堪察加”的居民们弓着背趴到了课桌上,优等生个个缩成一团,其余的人带着无所畏惧的好奇心把脖子伸得老长。鸦雀无声的状态延续了好长时间。老师把显微镜抬起来,可是里面有些东西好象在一个空酒瓶里那样眶嘟哪地响着。
“谁干的?”老师低声问道。
如果老师大喊大叫,情况就会简单得多,阿尔乔姆就会一直不知道这个她是谁了。然而老师却是低声发问,这种低声使得这批五年级学生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