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莱山待了两年,整日对着连峰碧水,落霞孤鹜,一个人想了很多事情。
也想通了很多事情。
这世上哪里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你好?所有的好里都会参杂着各种各样的因素。或许有怜悯同情,却不可能是超越血亲的纯粹。
就连父皇都不可能事事都依着她,与她无任何血缘关系的妃嫔更不用提。
她见惯了这宫里的娘娘们为了自己和子嗣的勾心斗角,没有人舍得踩着自己孩子的躯骨去衬托百里思青的高贵与尊荣。
可是端妃舍得。
这种舍得让她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然而,二十几年的皇宫生活早已将人的心态练就地无坚不摧。被百里思青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端妃的神色只恍了一瞬,得体的笑容却丝毫不减。
她好似没有听出百里思青话里的意思,仿佛刚才的那句只是迷茫的少女对着空气的自言自语,那尖锐的锋针,对准的不是她。
她依旧浅淡地笑着,声音也愈加温柔,听不出半分伤心与恼意,“本宫方才听说陛下召你去南书房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落尾,微红的眼圈甚至泛起了怜爱担忧的泪光,“你刚回来,可不能再和陛下怄气了。”
还是如往常般的无懈可击,百里思青的眉间浮现不耐,“蝶香!送端妃娘娘。”
见她突然撵人,端妃捏了捏手帕,叹声道:“两年未见,高阳与本宫竟生分了似的。也罢,你且歇着,本宫就先回去了。”
她轻轻摆手,福禄立即将身后的一名小宫女手里端着的蒸笼内捧出一只玉碗,巧笑道:“公主,这是端妃娘娘亲自为您熬的参汤。”
百里思青只偏头瞧了一眼,便听端妃温和道:“本宫走了,你记得趁热喝。”
再回头,她果真带人施施然向外走去。
“端妃娘娘,这汤你还是带回去吧!”百里思青却在她还没走出殿门内时,冷笑道:“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的这些心思应该放在父皇身上。”
闻言,走在最前面的端妃足下一跄。
福禄快速将她扶稳。
百里思青视若无睹,兀自进了内殿。
端妃面上一直维持的庄雅迅速龟裂,一丝厉光溢出。
她没有想到,从莱山回来的百里思青竟然对她变成了另一种态度。那她这些年的付出算什么?!
一回到云秀宫,她就屏退了众人,隐忍多时的怒火瞬间爆发。
想起她一直以来对百里思青的退让和维护,有什么比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来得痛心!
——“端妃娘娘,你人真好。明日我就让父皇立你做皇后好不好?”——
她狠狠地摔碎了被退回的玉碗,脸色青白不定。好不容易收服了那丫头的心,若不是紧接着出了那件事,她现在何苦只是二品妃子!
后宫空置了这么多年,百里奚齐就连贵妃的位份都不愿给她!
“母妃,我听说百里思青回了宫,您刚才去见她了?啊——”
一身粉紫色百花褶裙的少女带着青葱的朝气飞奔而来,却始料未及地踩上了一地的碎渣。蹁跹若蝶的身形顷刻间收起了轻盈的翅膀,惊慌地抱着脚蹲下。
端妃连忙消了火气,急切地上前问道:“蕊儿,有没有受伤?快让母妃瞧瞧!”
百里蕊眼底氤氲,“母妃,你不是去见百里思青了吗?”以往母妃从宝仪宫出来哪次不是笑盈盈的模样?为什么这次回来就摔东西!
她委屈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秀美动人的脸,却见到端妃的脸倏然变冷。
余光悄悄环顾了四周,怎么不见父皇接踵而来的赏赐?
端妃扶起他,对应声而入的婢女淡然道:“本宫不小心打碎了东西,你们快收拾一下。”
百里蕊讶异地盯着端妃,对她变幻的脸色有些把握不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瞪大了双眼,莫非…刚才在百里思青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原本委屈的面庞换上微微的窃喜,眼角的嫉恨一闪而过。
从小到大,父皇一向偏宠百里思青,这后宫里的人几乎都对她唯命是从。可以这般讲,她要星星,那些人绝不敢摘月亮。
吃穿用度,她更是凌驾于众公主之上,甚至高过于任何一位皇子。
最令她不甘的是,自己的母妃也掏心掏肺地向着她!这下母妃应该知道,百里思青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了吧?
要知道,她和茜皇姐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女儿!
端妃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内心陡起悲凉。她之所以做了那么多,完全是想让她的女儿如百里思青一样拥有嫡公主的身份!
她不是不知道蕊儿和茜儿的不满,可她的苦处要与何人说?
难道要她告诉她们,她们母妃就是恬不知耻地想通过百里思青来讨好她们的父皇?
她万千瑶无能到要靠讨好司空青儿的女儿才能获得荣宠?
是,她是做了,将自己放得这样低微,到头来被自己的女儿埋怨,被百里思青忘恩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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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怀疑
端妃不愿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失了仅剩的自尊,仔细检查了百里蕊的腿脚,见她并没有受伤后立即扶她起了身。
百里蕊已瞧出地上泼洒的汤渍,她眨了眨如端妃一样的秋水眸子,无辜笑道:“母妃到底怎么了?午时急赶着为高阳皇姐熬的汤,为何就这么糟蹋了?”
端妃强撑着没有被她气到,却不欲与她再谈及百里思青,“蕊儿,你今日的琴学好了吗?”
闻言,百里蕊立刻嘟起了嘴,“整日练那些琴啊舞的,都烦透了!”
端妃帮她撩了撩因奔跑而散落在脸颊的发丝,“女儿家不学这些学什么?”
她意味深长道:“你如今也有十三岁了,再过两年便要及笄嫁人,多学些女子家的技艺,总归有好处。”
下个月便是百里思青的及笄之礼,她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诸国已经有不少皇子前来泱京。大泱国的嫡公主是人人想争的香饽饽,可陛下的宝贝疙瘩只有一个,大部分人难免会铩羽而归。
而她如今的念想,除了后宫最高的宝座,便只剩下百里蕊的终身大事。
最令她放心的茜儿在三年前已经嫁入了越王府,而且日子一直过得顺风顺水,从不让她这母妃操心。她只盼着到时候蕊儿能在众皇子面前露脸,日后嫁得也能富贵顺心些。
见百里蕊嘟着嘴,她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训道:“怎的这般孩子气性?还有,宫内的教养嬷嬷怎么教你的?你看你,走路半点没有公主的端庄威仪。”
百里蕊表面上乖巧地听着,心中却极其不耐烦。为何百里思青就不用学这些破规矩,想习武便能习武,想出宫便能出宫?她却只能终日像一只鸟儿被困在这宫墙内,还要受各种烦人的礼仪折磨?
可这样的心思断不敢在端妃面前表现出来,从小受的板子让她长足了记性。在端妃训话时,她吐了吐舌头,连忙乖正地朝她行了一礼,“谨遵母妃教诲。”
“你啊!”端妃无奈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自己十月怀胎生的,怎么会读不懂她的小心思?但不管蕊儿如何怨念,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她的女儿将来一定要比百里思青过得好…
百里思青从不会去惦记别人过得好不好,在她眼里,每个人幸福与否,一半是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是自己所争取得来的。而她的生活与自己的地位相匹配,无需费心去考虑其他。
晚膳后便无人来扰,梳洗沐浴后,她拈着陈正一早送来的紫芋糕,正安稳地坐在浮雕宝椅上认真地翻看着手里的兵书。
手臂粗长的蜡烛将整个大殿照耀得亮如白昼,壁国进贡来的玉珊瑚安静地摆在一旁,精心雕刻的那些高长的茎条似沾了雨意般,呈现出淡雅沉润的色泽。
蝶香和蝶衣坐在她不远的地方,正拆分着各宫送来的礼品。
白日里公主回京后,各宫的娘娘们前后派人送了礼过来。刚开始她们还一个个退了回去,可后来退都退不完,便懒得再废口舌,索性一股脑全都收下了。
百里思青向来都会将各宫送的礼品交由她们处理,是以,她们挑拣东西挑得不亦乐乎。
陈公公进来时,正好撞见她们“分赃”的一幕。
双目放光的模样就像从没见过世面似的!他极其鄙夷地唾了她们一口,“你们这两个小蹄子,不伺候公主就知道在那里偷懒!待会儿记得一人去领二十大板!”
蝶香“嘻嘻”一笑,并不将他的话当作一回事,继续挑着合自己心意的朱钗。
百里思青刚咬了口糕点,听到陈公公的声音后,立即从书上抬起头看向他。
陈公公走到她身边,却是摇头低声道:“奴才没能近他身。”
百里思青嘴里的糕点突然咽不下去了。
没能近身——多在情理之中。
她垂下头,等了一晚上,现实还将她心底唯一的期盼击得粉碎。
若说这宫里还有值得她信任的人,除了蝶香和蝶衣,便只有陈公公了。如果不是碍于她和楚离晔的身份,她宁愿亲自去云浮殿探个究竟。
陈公公的身手她再清楚不过,她的武艺也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他所教授的。若是连他都没能得手的话,那么可想而知,楚离晔的武功何其了得。
想起那人的手无缚鸡之力,她的一腔臆念被彻底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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