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知道,你们后天过来取,记得带足银子。”
“啊?银子?”
“一百两一条手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嘴张那么大干嘛。”江舒雪哼哼,很不满的斜了那几个菜鸟杀手一眼。
解决完此事,江舒雪将来的一众人打发走,云氏铁卫也很自觉的迅速撤离,云潇回屋后,静静的思考着。
此刻,终于不再有人打扰,也不再有事情发生。
云潇伸出手,拨了拨灯芯,暖色烛火映在他秀气的脸上,眉头微皱,长长的眼睫垂下,丝丝缕缕的阴影将他满腹的心事深深藏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唤来身边的铁卫长,沉静道:“明月燕子楼的楼主秀墀先生一向低调,近日却一反常态大肆调遣手下,可能会有大动作,阿武,你且去查一查那些人的底细。”
“不过是些半吊子的影武,公子是不是有些多虑?我看那江姑娘也不像是有什么坏心……”铁卫长有些迟疑。
“舒雪是个单纯的好姑娘,她不会算计我们,但她不过在明月燕子楼挂了个名,如果武烟阁真的有些什么,恐怕也不知道。秀墀先生虽然近年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其实却是个厉害角色,他下的每一步棋,都自有深意,我担心武烟阁……”云潇沉吟了一下,轻描淡写的略过,“长安水深,武烟阁乃江湖最大势力之一,若是掺和进来,我们会很麻烦。”
“属下明白了,公子请放心。”铁卫长肃容道。
“对了,我云泽堂兄最近怎么样?”云潇想了想,又问道。
“上次被训斥后,大公子近日倒是安分了些,只不过还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暗中来往着,其他的倒也没什么。”铁剑先生只有一子云泽,此人有些阴沉狠厉。铁剑先生一向待云潇亲厚,而云潇又比云泽出色的多,因此招来了云泽的嫉妒。云潇在天云帝乡行事低调,部分原因也是为了避开此人,只是云潇确实出色,铁剑先生很看重他,这次澄海听剑便指定了由云潇全权负责,让云泽很是愤懑。
云泽和江湖上一些声名狼藉的门派来往,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拉拢天云帝乡中的元老……让铁卫长很看不惯。
若公子是天云帝乡的继承者就好了,看着云潇,他又冒出这个念头。
烛光下的云潇,面容沉静,气度潇洒,通达睿智,如玉一般的人物,怎么看都比那个心胸狭隘气量偏颇的大公子好。
待铁卫长离去,云潇抬眼,不知怎么,嘴角一勾,却有几分讥讽的味道。
对于天云帝乡内部争权夺利彼此倾轧,云潇并不仅仅是一个无所作为的旁观者,他站的比别人更高,看的比别人更透彻。
他看似并没有做些什么,但这没做些什么,已经让他比旁人高明了不少。
将内心的骄傲隐藏在温和的外表之下,云潇很小的时候就懂得怎样进退,怎样利用手中的一切来保护自己。
生而为人,必然倾轧,没有人保护,便只能自保,云潇没想过去掠夺别人,但也不愿意成为被掠夺的对象。他也在算计,也在谋划,他也给予,他也索取。
只是棋下多了,他也觉得疲倦。
闭上眼睛,眼前闪过江舒雪在漫天烟火下那清澈的笑容,耳边响起江舒雪不依不饶的追问,“云潇云潇,我们算是朋友吧,很好很好的那种?”
云潇微微一笑,心中生出些许暖意。
从来没有爬过屋顶,从来没有当街抢过“福气”,从来没有敲诈勒索自己名义上的属下,也从没有拽着一个人的袖子逼他承认彼此是朋友。
江舒雪很孩子气,然而,她的生命如此鲜活生动,云潇发现,自己很愿意看着她,就如同很愿意看着冬日暖暖的阳光,总是会发自内心的微笑。
只是,红尘中有太多的肮脏,她这样纯净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女孩子,总有一天,会受到伤害。痛苦,哭泣,琉璃般剔透的心被砸个粉碎,然后一片片捡起来,黏回在一起,只是沾上了尘埃,多了防备,多了算计,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坏事,虽然让人很无奈。
纯净的女孩子云潇见过很多,纵然江舒雪是其中很特别的一个,但他想,她依然脱离不了这样的命运。
因为人的成长本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云潇早慧,在挫折与打击来临之前便做好了准备,但江舒雪并不是那样的人,只有感到痛,她才能学会保护自己。
出了一会神,云潇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思绪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自嘲的笑了笑,提起笔,继续记录铁卫传回的情报。
睡梦里,做着美梦的江舒雪捏了捏拳头,大言不惭道:“啊,只有我最聪明,师兄师父都是笨蛋。”
澄海听剑
此次听剑盛事,云潇出面借了澄海阁的地方。
澄海阁的阁主名气很大,他出身武林豪富世家,却一心精研琴棋书画,不喜涉足江湖之事,兼之性格怪癖,刚继承澄海阁后,整日邀人吟诗作画,高兴起来便挥洒千金接济那些所谓怀才不遇的文人骚客,让他家长辈心中颇为忧虑,不过,尽管如此,澄海阁的名气在他手中依然如日中天,云潇曾私下里提醒江舒雪,那澄海阁主人其实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物,藏而不露,万万不可小觑。
不过他这份心思却白费了,江舒雪生平最仰慕的就是这种风吹弱柳,手握明珠的人物,特别是听说那澄海阁主原名宋明贵后,立刻对这位仁兄毅然抛弃父母所赐的平淡名字,改称澄海阁主,义无反顾继续自己风雅人生的前辈心怀敬仰。
此刻,澄海阁阁主云淡风轻的立在窗边,一盆兰草横斜,他一身素袍,眉目清雅,望着天边悠悠浮云,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超脱气派。
“好风度,真乃仙人也。”江舒雪合拢折扇,赞叹。
“奶奶的,这厮又在装神弄鬼,真想弄盆狗血浇他一头。”卫长风一拍椅背,不屑。
“这位大侠,这椅子值五两三钱银子,还请你待会儿去前面付钱。”瞥了一眼被拍散架的椅子,和摔在地上的卫长风,侍童垂手恭声道。
他们是跟着云潇来的,确切的说,是走了后门。澄海阁不是武烟阁,天云帝乡那样的江湖势力,只不过是一个茶楼,但又不是一个普通的茶楼。能来这里的大都是成名江湖人士,这任澄海阁主上任以来,又多了不少文豪名士,公卿贵族,算得上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澄海阁有训,阁内决不允许械斗,违令者将被赶出门外,终身不得再入内,且历代澄海阁主秉承中立原则,黑道白道一视同仁,也不用担心泄密,省了很多麻烦,所以这种地方,其实是一个拉关系谈交易的好场所。江舒雪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按说是没那么容易进去的,不过云潇和澄海阁主交情似乎不错,这自然也就不再是问题。
那澄海阁主听见卫长风的话,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开脸去,云淡风轻的朝云潇微微一笑,然后离开,他走路的姿势行云流水,自有一种风中落花般优雅的韵味。
卫长风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便是那天边的浮云,澄海阁主只挥一挥手,他便被驱散了。
他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于是他缩在一边郁闷了。
江舒雪递过去一块点心,卫长风抬眼看她,江舒雪的脸上满是同情,伸手想摸卫长风的脑袋:“大叔,幽怨的表情不适合你这种粗人,乖,吃吧,别伤心,我不也被忽视了嘛。”
两人等了许久,云潇才回来,他看起来很轻松,对他们笑道:“我已经和泊涯子大师说过了,舒雪,长风兄,大师要见你们。”
江舒雪跟着云潇一路走去,瞥见大厅里黑压压的一群人,个个江湖打扮,眸中精光闪闪,很有耐心的等着那位传说中的听剑大师泊涯子。
一个看起来颇为忠厚的中年人在招呼他们,江舒雪侧耳听去,说的无非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
云潇见江舒雪注意那人,看了一眼,不在意的笑道:“那是我从伯父那里请来帮忙的,左堂主的副手,很是精明能干。”
江舒雪愣愣的点了点头,她倒没看出一个能将普通的寒暄拉的这么长的家伙有什么精明可言。
“久仰久仰、失敬失敬、XXX大名早已是如雷贯耳,可惜一直无缘得见……”
“XXX果然少年英雄……”
“哪里哪里,XX兄客气了……”
江舒雪听的头晕,只觉得这个家伙实在罗嗦的很,那些急着见泊涯子大师的武林豪侠们脑袋都冒烟了,偏他一脸忠厚老实样,让人无法冲他咆哮,只好将一肚子气生生咽下去。
“是我让他去缠住那些人的,不然舒雪你可能要等很久,毕竟拿了此次澄海帖的不下100人,我们来的又晚了些……”云潇解释道,“如此,我们便可以先去见泊涯子大师,让他为你和长风兄听剑。”
江舒雪楞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的再次转向那个笑容温和宽厚的中年人,此时,他拉着来人的手,热情的吩咐上茶,温和的嘘寒问暖,真诚的回忆往昔阵峥嵘岁月。
被他那温暖的手紧紧握着的那位华山派门下的年轻剑客,急的眼珠子都快冒出来了,他昨晚一夜没睡等在澄海阁外,好不容易抢在了前面,可以早些见到泊涯子大师,可偏偏被拦在这里……
顷刻间,他发现自己多了一个亲戚,看着这位刚刚惊喜的发现自己和他表侄是师兄弟,于是不断打探自己都记不清名字的那个该死的师弟情况的长辈,这位年轻的剑客想哭。
与此同时,外面走廊上,云潇对江舒雪接着道:“这位副堂主还有一个好处,他的亲戚极多,且分布在各个名门大派中,是以江湖中人,十有八九都能和他沾上点亲。”
江舒雪兴致勃勃的趴在边上偷看,见那一脸忠厚像的中年人发现第三个人是他远方外甥师兄弟,第四个是他小舅子的连襟,正摩拳擦掌准备盘问第五个哭丧着脸的倒霉蛋,赞叹一声,对云潇竖起大拇指:“天云帝乡果然卧虎藏龙,不可小觑。”
云潇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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