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是笑盈盈的,与那日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轻罗听说王爷几日没回来,有些担心,特意来瞧瞧,既然王爷回来了,轻罗便告退了!”裣衽一礼,轻步如云,已自他身边飘过。
“既来之则安子;正好,本王已累得很了,请你来服侍本王沐浴;不算过份吧?”锦袖轻展,已将她揽到胸前,手一伸,将灯台接过,置于一旁。
这几下动作一气呵成,她目光连眨还不及眨,已与他四目相对,鼻息相闻。
眸中的血丝清晰可见,才知他的疲累不假。
加之心虚,便强笑道:“轻罗笨手笨脚,只怕王爷会更累,还是让轻罗出去召人来服侍王爷吧。”
“你不会是在我房里找什么东西吧?”
她心自一跳;他的目光满室一转,似乎并无异样;而后又回到了她的身上,伸手一探,取下了鬓边一朵珠花,
“或者,你想来问问本王,是否已与王妃圆房…”微笑着抚弄着珠花上面的淡粉珍珠,唇角微噙的笑意,诡秘难懂。
“王爷与王妃的家事;与轻罗何干?不该知道的事情,轻罗从不问,这点规矩;轻罗还是懂得。”她眸中一点明光晶莹,微笑轻语。
“怎么,那一夜不是你帮她精心策划好的么?”他嘲语,随手将珠花插回她鬓旁。“在天策楼的酒里下醉人草,在解酒汤里再下催情散,果然高明得很!”
她不懂——
“当年我还一直纳闷你在酒里下了什么,居然能让我醉倒,让我允了你的媒,直到前儿才有人告诉我,这德州产有一物叫醉人草,只需一根,就算是水也能让它变成烈酒,普通人喝上一口,就要醉上三天!”
“当年你就是在酒里下了此物,这一次,不过是故伎重施,对你来说是轻车熟路,为了谢曼儿,你果真是卖力得很哪!”
林笙歌似乎有一点点明白他的意思了,是有人用药让他与曼儿圆房——怪不得那一夜他那样反常。
想起来昔年下在他酒里的醉人草,还是曼儿托人带至京城的,难道——
“我真的不知道,一定是谢家晋——”
“不管是你还是他,这都不要紧——”他不听她的解释也不让她申辩,手指已抚上了她的脸颊,如他的笑容,可恶又轻柔:“既然你们姐妹情深,大家就一起来玩好了,人多了,这场游戏才更有意思!”
心中一团乱麻,只知道他如此说,曼儿往后的日子必不会好过。
半天,才抬起头来,心中已有决定。
“我从未跟曼儿串谋过,做媒的事是我耍了点手段,但与曼儿无关,这一次,曼儿也是无辜的,而且夫妻圆房,本是天经地义的,你也并无损失,不是吗?她现在根本就不知道我是林笙歌,我们俩又怎么串通来算计你呢!”
他手一扬,却慢声道:“我今儿很累了,很想睡,你不妨先叫人给我打水沐浴,再帮我按摩,等我睡得够了,你再来告诉我,你今夜到底想到我房里找什么东西!”
林笙歌一怔,一时心慌意乱;竟说不出话来。
院中忽啦啦一群婢仆跪在了门廊外,告罪之声此起彼伏。
王爷的声音在里屋传出,很平静,无喜无怒。
“本王要马上沐浴更衣。”
于是人人争着去了。
很快,响起了敲门声:“王爷,水来了。”
在她的茫然中,一大群仆役涌了进来。
抬的抬,扛的扛,提的提,不一会儿一个注满温水的半人高的浴桶就在外间摆放着,而后十名婢仆捧着男子的衣物站列一旁。
她唯一认得的女婢是那名俪人,她一脸惊慌,看来受惊不小。
“好了,你们都退下。”
王爷一声低语,所有婢仆便将衣物放在一旁的衣架上,齐声退去。
他自若地把手一展,示意她为他宽衣。
到此境地,要想离开,便不能与之硬碰。
况且以他目前状况,应该也不会起什么歪念。
她沉住气,依言为他宽衣解带。
沐浴毕,他不叫门外的可人俪人,却叫了“笙儿——”
笙歌在内房正怔怔看着烛火,第一声犹未知是叫她,直到第二声,才惊觉,一时也不知是恼是羞。
胡乱了拣了一件袍子,走到外间,隔着屏风递将过去。
“太远了。”里边淡淡的说。
林笙歌无奈,慢慢移步到屏风后,只瞥见一个赤膊,连忙转过身去,将袍子往那方向一递。
水声哗哗,他似乎已自水中站起,却不接她递来的袍子,轻叹:“你不会让我湿着身子直接穿衣吧?”
她忍着气,重新出外,看到架子上犹搭着一块长巾,应是抹身子的了。
“在屋里我习惯只穿内裳。”第三次再将外袍递过去,又被拒接。
林笙歌认为他是故意刁难,忍不住火大,回过头来,也不管他赤不赤的,将袍子往他头上一罩,冷冷一句:“王爷还是叫可人俪人进来服侍吧!”
宴苏实在不觉得自己哪里过份,见她生气甩袖就走,伸手一把拉住,笑道:“我原以为你在沁芳院里呆过,自然也懂些服侍人的活,没想到你竟是白学了!”
林笙歌脸上一红,不错,理论的东西学得再多,都只是纸上谈兵,象自己这样的若是真的回到沁芳院,只怕也会很快被扫地出门。
重去衣架上翻找,原来婢女早就挂在一旁,只是自己没细看。
外边的侍从进来撤了浴桶屏风,重又退下。
“笙儿——”懒懒一呼,她不得不进去。
他已在榻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卧着,伸手指指后背,“今天就让我来试试你的按摩之术吧。”
她不出声。
他几乎可以感觉到背后冷冷的目光似剑,可以想见她怨愤堆得有多高。
轻轻一笑,翻身坐起,雪白的内衫在灯下耀着与主人一样的烁目华泽: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其实我更有兴趣的倒是——”懒懒的笑声在内室中回旋,夹着浴后的水气,花香,满室萦绕着一种暧昧。
既然第一次他能用强,自然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林笙歌经历一次,已经够了。
当低头时得低头,只要他肯就此罢手。
软绵的手指隔着丝滑的内衫,轻轻碰触他的背脊时,仅管隔着一层衣帛,仍忍不住胆颤。
他却已轻叹道:“你这样不过是隔靴骚痒,怪不得你在沁芳院成不了少爷,原来如此!”
你既如此记挂沁芳院的少爷,便应找他们来服侍,何必找我?
她羞意顿去,恼意陡生。
便使劲一捏,这一下正在筋头上,连他也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你想谋杀亲夫么?”他不怒反笑,回眸斜睨着她,面不改色。
林笙歌本来以为他会大怒,一句笑侃,才略定了定神,细细回想当日所学的穴位辨认,逐渐有了自信,下手的轻重缓急便有了规律。
宴苏舒服地闭上眼。
他本已极累,此时身体在十指轻软的按摩之下,毛发皆舒,睡意竟没了,闭着眼低低喃语:“好了,你且说说,你究竟为什么而来——”
最怕他问,他偏这样问了,一时不知是回答还是不回答。
“如果你想你的好妹妹夫妻和睦,你就从无竹苑发生的事开始说起,说到我睡着了为止。”
她已经没了怒气,暗暗思忖,好吧,你想知道我便短话长说,反正前边发生的事,说与你知道本也无碍。
疑影重重
“是曼儿救了我,把我带回无竹苑,后来我身上的伤发了炎,头两天,一直迷迷糊糊——”
林笙歌目光凝视着铜雀灯台上一点幽光,用回忆填补起自刑狱被曼儿救出送至无竹苑的那段空白:
再次醒来,室中已点上了一点烛光,轻悠悠地,时远时近。
她知道那是她还眩晕的错觉。
粗粗掠了一眼,已知这里是无竹苑的客房。
自小在这里长大,哪怕只是看一个角落她也能猜出这是无竹苑的哪个房间。
想必是怕她有伤在身,上下楼不方便,所以选了这最近书房的西院客房给她住吧。
曼儿看着好象很粗心,但要认真行起事来,其实心思却是十分细致。
此时背上的伤口已不再疼痛,微笑着闭了眼,养着神,感觉着灯光在眼皮外跳动。
隐隐,听到了风吹竹动,沙沙声,仿佛看到了竹影在碧纱窗上轻轻摇曳。
终于,她又可以过着这种赏竹赏花的平淡日子了。
真好。
灯光温柔地映着她莹润玉白的肌肤,照着散落在胸前的幽幽青丝,她们已经帮她换回了女装,解开了层层束缚,此刻的她再不是那刑部侍郎林笙歌,而是貌如春花姿若扶柳的林家小姐。
她的笑脸,净美无瑕。
突然,似有一声惊嚎,眼皮猛的跳动了一下,林笙歌莫名心悸,不由自主睁开了眼睛,侧耳倾听——
没有,只是竹叶的沙沙声,是风过纸窗的轻栗声。
她将手搭到胸口,平定呼吸。
而后自嘲,那杖责,那死牢,经历了这些,我竟如此胆怯了。
她唇角的笑意还未敛去,又一声惊叫,让她立时若一只弹弓跳了起来。
那是曼儿的声音!
“曼儿!——”她顾不得背上拉扯起来的痛,拉开门冲了出去。
无星无月,到处也不见一点灯光。
侧耳,周围是一片死寂,难道没有人听到曼儿的惊叫声?
她又大声叫安伯,自小照顾她的老院丁,就住在角院里,以前只要她一叫,随便他在哪里,总能听到。
他的动作,从没有随着他的年迈而变得迟缓,他一向以他的耳聪目明而自傲不已。
但此刻,任凭她怎样高呼,安伯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为了方便照顾她,曼儿一定会选择住在最近的几间客房里。
这是无竹苑,她闭目能详的地方。
她奔最近的一间厢房而去。
门是关着的,但里边的床是空的。
很快找着了火石,将蜡烛点上。
灯光一跳,照见房中整整齐齐,并无什么异样,淡淡的丁香花味,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