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颔首,直到日斜入殿,洒了夕阳的余晖,我才着人又唤了总管,这回连总管也不来了,只是让人带话说:楚王方醒,还未正颜梳理,待楚王正颜梳理毕后,才能见太子。
我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佩剑,不顾身后小童的呼拜,直向府中走去。上一次来过,倒还记得通路。
“太子殿下……王爷还未正衣正冠,还请太子殿下留步,在厅上少待……”
甩开身后的轻言,我迈步而前,沿着阁道十步一人守候的宦者似是要近身拦我;顿下脚步,抚上腰间的佩剑,金属的摩擦声在耳畔嘶鸣,我缓缓拔剑,向他们亮出寒刃。
他们的性命本不值钱,我也有了杀意;却不想目光到处,他们竟如虫冇般诺诺垂首,自行退让了。
我穿过他们直奔楚王内室而去。
却见门前两个宦者远远见了我,便扑通一声跪在门前。
我近前而来,他们纹丝不动,似不准备让道。
我一脚一人踢在他们胸口,足以断经脉,并非我和他,噩梦有仇,却是他们的主子怠慢了我。这个时代便是如此,刀锋所向,总得隔着一层,留着余地。大家都是上位者,有些不为贱人所道的规矩。
门人终是歪在一边,我推门即入。
里面却是摇摇晃晃的珠帘,一个身材姣好的婢女跪在帘前,身旁放着药盒;她受了惊吓般,转身怔怔地看我。
却听帘中响起一声冷斥:“何处狂徒,在此撒野?”
我瞥了一眼那名不知所措的婢女:“下去!”
她咬着嘴唇望了帘子一眼,似乎在犹豫;我走上前去,拎着她的后领扔到了门外,再双手阖门。
转身,我朝帘子的方向行了师礼下跪,诚挚地道:“先生,是孤……孤在外久候不得相见,心中担忧楚王太傅身有微恙,这才印涨蠹雇壬∽铩!�
清风徐入,帘随清响,里面半晌却没有声音。
“先生。弟子刘盈求见。”我又一拜。
里面这才传来清冷的声调,极缓,也极低沉,却掩不住轻蔑:“太子……礼仪俱当,然孤如今调素琴,阅金经;日闻丝竹,不知肉味;昼寝至暮,无案牍劳形;早已不问国事多月了……不知太子殿下,所来何事?”
我微皱了眉头,仍是跪在地上,沉着声音缓缓地道:“孤以为……楚王殿下的才干,表现在文成武德。文能经天纬地,救济苍生;武能暴兵息民,屠戮天下。这样的文武,方是您的韬略。至于鼓瑟吹笙,丝竹之好,素琴之雅,那是戏子和伶官所爱,岂是胸怀天下的楚王太傅所能衷心?”
我话音刚落,帘中便倏地传出轻蔑的笑声:“尔……也知天下?”
我也随之朗笑:“孤不仅知天下,还知道君臣。”
帘中静了静,终是道:“依尔之见,何为君臣?”
我又一拜,沉声道:“贪取俸禄,不务公事的臣子,是为‘惰臣’;谄媚君主,不辨是非的臣子,是为‘谀臣’;嫉贤妒能,颠倒是非的臣子,是为‘奸臣’;败坏主君名声,陷主君于不义的臣子,是‘贼臣’。而先生你从未阿谀过孤;也从未谄媚过孤;更从未在孤身边嫉贤妒能,败坏孤的名名声……”
我顿了顿,续道:“孤还听闻,能预见主君的过失,并能防患于未然,自己采取行动补救的,是‘圣臣’;能为主君谋划治国安邦之长策的,是‘忠臣’;敢于犯言直谏,指出主君的过失的,是‘谏臣’。孤记得,先生您常训诫于孤,对孤十分严苛,又向孤提出安身立命的大计,劝孤伐燕。如今看来,先生您才是一心为孤着想,不存私意的正心之臣。是孤从前不明白君臣之道,误会先生了。”
我的目光想穿透帷幄,却终被帘子隔断。
帘中半晌听不到回音和声响,我心如寒冰地等待着,里面终是道:“孤如今患了足疾,不闻朝纲数月,亦早已不知君臣。”
我心下不禁嗤笑,虚眼望向帘子,我身为太子,都屈尊降卑到了如此地步,给了楚王如此大的台阶,他竟仍是不露半点口风,不愿顺梯而下;他被囚数月,到底是他盼着我,还是我求着他,他心中到底有没有谱。真他妈好笑!
不错,我是说君臣之道;但邪臣中,我却故意漏说了罪行最大的亡国之臣。
亡国之臣,篡权夺利,窃居显位,结党营私,难道楚王不是么!可惜,如今的功业之路上,他不得不为我的踏脚石;我也不得不以微言取悦他……
心下冷笑,我倏地起身向前,一把掀开了帘子。
脚踩上床边的小塌,许久不见的冷峻面容蓦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只见他歪在塌上,脚上还裹着绢布,似乎刚起,衣襟半开,露出洁白如玉的胸膛。
他眉脚挑的很高,冷目微睁,似乎对我的忽然闯入十分惊讶。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脸颊似乎瘦削了很多,蓦地生出一种颓丧的风情,身段雅姿却仍如鬼斧凿刻般精致。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楚王太傅,您如今,还有别的选择么?”
他的脸扭曲了,抄起手边的玉枕便向我砸来;我一手隔开,玉枕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扑过去拽起他寥落的衣领,虚着眼怒喝道:“以你的气概,在乱世中脱颖而出,不愧是饕餮天下的豪杰!可如今,你被囚于囹圄之中,宁愿受辱也不愿自杀,为什么?!
孤知道,孤也明白。你不是不以此为耻,但你相信自己的才华在天下必有用处,这才忍辱负重,苟且偷生,脚不能行却苟活至今。如今,这个能让你施展才华的人来了,就在你面前!你为何视而不见?如今能救你出囹圄的人来了,你为何对他的话听而不闻?!”
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伸手要掰开我抓住他衣襟的手:“你……放手!”
一番角逐,我一把将他推到在床上,他喘着粗气,我伸手按住他的胸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你说,现在除了孤……谁能救你?”
汗水沾湿了他的额头,胸口上下起伏,他羞愤地咬住嘴唇,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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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释梦(已修) 。。。
我皱眉,猛地抬起他的下巴:“只有孤能救你……你难道心中不知?”
他闭目不答,颈部曲线仍优美高贵,胸口起伏却更剧烈了些。
我缓缓放了手,心下漠然,目光也不由得冷漠起来:“孤言已尽此,你若仍是不愿,孤只能说,你是个不识时务的庸人,一世的英明尽毁,以后只能终老在这王府之中。”
他平复了呼吸,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道:“你不是来求孤的么?孤听说,颍川侯利畿反了……”说着他转过头来,直直地望着我,冷笑道:“太子銮驾之车轴声在楚王府门口响起时,孤便知道你来的用意。怎么,倒成了你来救孤了?孤尚觉着,是太子殿下有求。”
我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屋中弥漫满了麝香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只见张良给他接上的脚经处,开阖的伤口似乎还未完全愈合,如在白玉般的脚踝上蜿蜒着一道紫红色张牙舞爪的长龙,丑陋而妖艳,触目惊心。
我淡淡地道:“太傅不会不知罢,如今您是待罪之身。孤伐不伐颍川,可两取。伐颍川,孤之功名再上一步;不伐颍川,孤亦能享受到手荣华。可楚王太傅,你一样吗?若不伐颍川,你从此无再见天日的可能;若伐颍川,你尚有一丝生机。一者锦上添花,一者雪中送炭,你说这份礼,是你给的重些,还是孤给的重些?”
他沉默地看着我,冷冷地道:“孤不愿收太子的重礼,还请太子回罢。”
我叹了口气,起身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扶住门框,我仍是回首,放温柔了语调:“今日,是孤失礼了。楚王太傅,孤知道你心里苦,但人莫要跟自己过不去……”
说着我将腰间的佩剑解下,便是那把镆铘,我将它挂在楚王内室的门上。
“我们本是师生,如今走到这一步,许多事情性非得已……孤会一直等着你的消息。”
他略有些阴沉地看着我,似乎剥落了繁华的锦簇和炫耀的荣光,寥寥落落只剩下一身孑然……一瞬间,我想我看到了他眸中最深处的寂寥……
他叹了一口气,醇厚的嗓音似乎飘远,似想起了很久的过往。
“你走罢。”
我心中微微了然,难道,这便是张良说的,楚王的心病?
我侧了身子在门边,尝试着开口:“楚王太傅,你可以不齿于孤,你可以视孤为无盖世雄才,却窃居高位的欺世盗名之辈。但孤心中,有天下苍生,有大汉社稷。孤披甲上阵,立志荡平四海;只为天下不受戮,生灵不蒙炭;四方无战火……为此,孤死而无憾。
可如今,孤却无法施展,大丈夫处世,当生而无憾,死而无悔。如今孤困居在深宫,生不能报效国家,死不能战死疆场……但若楚王太傅愿助孤一臂之力,天下便尽在孤的囊中……”
说罢我自嘲地笑了笑:“楚王太傅,孤今日叨扰了,告辞。”
回程的路上,我撩开车窗的帘子,望向长安的街景夜色。
适才楚王府中的景象,似乎还历历在目。
他心如铁石,我并非不知晓。
他心高气傲,不堪受辱,我也明白。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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