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香宫便是薄夫人的寝宫了。她和母后关系一直尚佳,披香宫也是太妃里得赏赐最多的一个。
“诺。”宦者闻言,便先趋步而前,先行通报了。
我便缓缓走进大殿,正忖度着历史上的文帝,幼时该当是如何模样,却忽闻耳边一声娇呼:“皇上?原来是您?”
我转身,却见籍儒远远地站在另一偏殿的门口,怔怔地望着我。
他抱着一只残琴,上面古纹斑驳,琴弦新断。
尚未脱去的白煞孝服,更趁着他脸色苍白,娇弱万分。
“拉下去!成何体统!”我身后的宦者大喝道。
我没有言语,转身进了薄夫人的披香宫。斜阳冉冉入殿,旧忆新念,如梦般飘散。
只见一面容文雅娇俏女子婷婷跪于我身前,恭敬知礼:“未亡人薄氏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深深地打量着她花影中玉容,温婉如细水长流。
我面上微微一笑,抬手道:“太妃不必多礼。”
目光转过,落于跪一旁的小小身影,他坐在自己的小腿肚上,一脸好奇地望着我。却学着他母亲的样子行礼,童音清脆:“皇上万岁!”
我哈哈大笑,走过去一把将他抱在臂中:“恒儿,你今年几岁了?”
他睁着灵动得双目,盈盈地看我,似乎一点儿也不怕生,咧开嘴伸出三根手指:“恒儿今年三岁了!”我
笑着刮刮他眉眼酷似父皇的小脸,薄夫人恭敬地坐在下首,先谢了母后对她的隆恩,又谢了我关怀皇弟,说话慢条斯理。
我正逗着刘恒:“恒儿平日最喜吃什么?”
他撅起了小嘴:“恒儿最喜欢吃杏仁酥,但是母妃不让恒儿多吃。”
我忍俊不禁:“那朕可要好好替恒儿多罚你母妃……”
他坐在我的臂弯中连连摆手:“不用罚她,你多赏我吃些便好。”
闻言薄夫人以袖掩口,在旁吃吃地笑了。我也朗声大笑,直夸刘恒聪慧。
正在这时,门外隐隐地立了一个宫人:“皇上……”
心下挑眉,我将怀中的刘恒递给薄夫人。 那名宦者弓着身子进来,在我耳边耳语了几句。
我微一沉吟,起身向薄夫人道:“朕就不久留了,恒儿如此懂事,乃是太妃的福气,也是大汉的福气。朕这些年年年在外征战,不曾关怀皇弟……日后朕会常来,太妃若有所需,尽可言于太后。”
她对着我欠身一福:“诺,多谢皇上。”
刘恒也学着她的样子:“多谢皇上。”
我微微颔首,转身而走。
没有想到,刘恒竟如此聪颖,没有想到,薄夫人竟如此慧心。她与母后一直亲密,以至于父皇不喜她,但就凭这一点,她便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她从前乃魏王豹正妻,被父皇掠来置于自己的深宫。
她本出身高门大户,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她不通歌舞,却知审时度势。
今日我贸然来访,她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惊恐惶然,恭敬谦谨,礼仪据当。
也许只有这样智慧的女人,才能养出这样早慧的孩子。
心下思绪有些纷杂,我边走边问适才的宦者:“长乐王何时去找的卫尉?”
“子时三刻。卫尉受了伤,已派了太医去了卫尉大人府中。”
我缓缓点头:“长乐王回宫了么?”
“禀皇上,回了。长乐王回宫后,发现戚夫人已经断气多时。”
我顿住了脚步,怒道:“传刘建进宫!他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朕还没跟他算残害太妃的罪状,他竟连人都杀了!”
“诺!”
我面色阴沉地在内室中踱步。
“臣刘建参见皇上!”
我转身看着他,只见他肩上受了伤,被白布包裹隐隐渗血。他来的倒是急。
我冷冷地打量着他:“你在搞什么!”
他仰面望我,黑黄面容早已长开,皮肤仍黝黑,然眉目如剑,漆黑的眼眸一如既往沉不见底,他低哑着声音道:“皇上……今日臣本来什么也没做,长乐王来见臣,臣以礼相待,却不想他提竟剑便来砍臣,臣躲避不及,这才受伤……”
我冷笑:“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岂能碰到你半根寒毛?还流血了?你真出息啊,朕都白宠你了。你说你不是为了向戚夫人下手,才缠住长乐王的,鬼都不信!”
刘建黑眉横卧,只是平平地道:“皇上,长乐王残害同宗,还请皇上办了他。”
我三步并成两步,上去对着刘建的胸口就是一脚:“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他没躲没避,生生受了一脚,抬首望着我:“哥哥,我们在燕地受了那么多苦,你忘了么?你忘了你几次都几近战死么?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是你碍着面子不愿意做的事,我帮你做!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我心下大震,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一件是为母亲报仇,一件事就是帮你。我知道我说这话犯了忌讳,你心这么深……但我就是想帮你……”
我怔怔地看着刘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微微皱眉道:“我们一起在燕地,那么苦都过来了,现在正是你享福的时候……我是你哥哥,我们血脉相连……你何必……?”
刘建又笑了,打断我道:“我不在乎……”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回府静养罢,好好想想你今天说了什么。”
“臣请去刺杀太尉王韩信,若是臣能成功,便为皇上剪去心头大患;若是臣不能成功,还请皇上为臣恢复皇弟的爵位,以太尉王擅杀皇胄的名义讨伐他。”
我叹了口气:“你今天先下去。”
后来我召来了恶来,问他刘建今日心境为何如此,恶来在我面前跪了下来:“皇上,是臣的失察。”
遣走了恶来,我心下不禁沉吟。刘建一直为我出生入死,我从未想过,原来他心中还埋了这样的心思。
按恶来言语中隐约透出言语,我终知晓,原来他为我死士,多少仍不甘心,也许……他甚至从未将自己作为一个死士看待过,他心中,自己永远是一位皇子。
他跟着我,只因能报仇雪恨。他接受死士的身份,只因这是他实现愿望的唯一途径。
他如今大仇得报,便已有了死志。他想死前做些轰轰烈烈的事,并在死后恢复帝胄的名誉。
抚额靠在塌上,我不知道,这是否算是背叛;是否算是欺骗。
他私自启用了他管辖的死士,将戚夫人杀害……
一时间,我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就好像养了一条狗,长大了却发现它身形似狼。
“皇上……”
我抬眼:“进来。”
一人周身的黑衣:“长乐王回宫后,发现戚夫人已死,昏厥了过去,太医后至,长乐王醒后却如得了失心疯般将当日当值的宦者宫娥都拖出去杖毙了。”
我微微颔首,起身走近他的身旁:“十七,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禀皇上,臣从皇上是太子的时候,已跟着皇上七年了。”他是和刘建一批成为我死士的孩子之一,如今都长大了,他现在是刘建的副手。
我问道:“你成家了吗?”
他一个头磕在地上:“臣为主生,为主死,何以家为?”
我叹了口气:“你也不小了,现在天下未安,朕还不得不为黎民百姓,为四海安定殚精竭虑。但只要朕能得一日太平,你们就都入仕吧,朕提拔你们做官,到那个时候你们都该成家了。”
他头磕在地上纹丝不动,我却仍扑捉到了他撑在地上的手稍纵即逝的微颤。
我走过他的身侧,重重拍上他的肩:“给朕好好干。”
说着我便走出了大殿,耀眼的日光射来。
“起驾去长乐王府。”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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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只见长乐王府青焰荧荧,却没有人迹,偶尔看到的下人,都噤若寒蝉。
这个身体并没有金色的童年,自卑和怯懦,都是这个残留在脑中的记忆。它们相伴着如意如暖春般的自信和美貌,曾让躲在暗处的太子,艳羡不已。
我伸手止住他们报贺皇上驾到的长声,在寒风中一步步走向大殿的深处,恍如隔世。他之前尚居太太子位,如今却倏被勒令移驾出宫,在长安如一个寻常将相王侯,开门立府。
不过短短十年,流华倒转,我如今炙手可热势绝伦的新帝;而他则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
我甚至回忆不出,第一次见到他时不甘心又嫉妒的心情。就像我无法回忆起,当年对着心中敬慕的子房,跪在塌上请求他为我出谋划策的卑微与惶然;就像我无法回忆起,当时被韩信背叛时,那种痛彻心扉如临深渊的无措与羞怒……
白驹过隙如梦,人何以堪,日月冉冉。
这个名为长乐王的少年,看起来还似心思纯净,没有受过玷污。事实到底是怎样,我不得而知。
今日,我便是来查证,他究竟何人……
他是否也被长安污浊的片瓦、斑驳的琉璃、沆瀣横流涌动的暗潮,熏黑了心……
大殿中,思域中的故人音容杳去。
我轻推门而入,只见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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