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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非善于拢他人团结部下的统帅,倒是刘建这些年帮了他不少忙。
没有仗打,他这个太尉王无用武之地,虽在士族中威名尚在,但在底层民众中,他的声望却日渐消逝淡漠。现在的草莽英雄,里巷中的美谈,皆为治水的能手。
这倒是我在洪水骤至前未曾预料到的。
刘建说洪水袭来后,韩信养成了一个人在太尉王府中自己来回踱步的习惯。最先是焦躁易怒,到后来渐渐被洪水磨的无可奈何,只能一个人闷在房里喝酒。
刘建陈述时,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心下不禁喟然,韩信在历史上被父皇贬为淮阴侯的数年间,心中感到的不满和落差,在此世中若被我囚禁长安之后,将会滋生的不甘和愤懑,居然在韩国的太尉王府中……提前经历了。
这份没落的荣光,凋零的威名,和历史上太不相同,它的衰落并非因为人祸,并非因为皇家的忌惮,并非因为狡兔走狗;却是因为自然规律,天灾忽降。他的声势在天意下,如绽放过一夜的昙花,瞬间凋敝。
历史上,他曾因为这份没落的不甘,不顾势微,在长安谋反,控诉父皇对他的不公;
如今他难道能和天意作对?如此的情势,他又能如何?
第二日我身着龙袍,来到灾民中慰问,却不想接连发生了让我惊异的事。
当时我正站在高台的设粥处将粥分发给众人,年迈老者拉着我的手,跪在我的脚下痛哭流涕,恭颂我的圣明仁爱。我的面色也哀伤,说愿以身代民,只愿天灾平复,四海安定,百姓无忧。
却在接待了一天的难民最疲惫的黄昏,看见一个满身糟蹋的瘸子顺着队列向我蹒跚而来。离我五步之外,他开始屈膝跪地,膝行向前。他褴褛的衣着和肮脏的面色无任何的不妥,但长年练就的敏锐却让我感到了不适。
我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却见他在接近我的那一霎那手中闪出了寒光。
原来,那是一把掩在袖中的匕首。
我还来不及反应,却已经有一个人挡在了我的身前。不是护在十步之外审视着众人的刘建,却是一直陪我慰问百姓,立于我身侧的韩信。
那时眼前掠过一抹暗紫,我一瞬间的恍然,片刻之后,才确定那的确是他。
就在他捂着腹部在我面前滑坐下去的那一霎,刺客便被几个随身的死士制住。
让我惊异的不仅是“难民”掩着袖中的刺刀冲上来要杀我,更是韩信竟挡在了我身前。
我脑中的思绪一个接着一个地瞬间闪过。
他……他是怕我在他的辖内遇刺,担了罪责么……还是……他要托伤不和我一起回长安?
医正们很快将他抬了下去,一番慌乱过后,我仍是不急不徐地完成了赐粥的慰问活动,事毕后我并未赶去探望伤者,因为我心中有更关心的事。
我去了关押刺客的地方。
太尉王府的地牢中阴暗潮湿,只剩墙头一点烛光在黑暗中摇曳。刘建拿着明亮的火把照出囚犯苍白的面容。
他已经被凉水浇便了全身,冲去了脸上的污垢,发梢上滴下水水来,全身秫秫冻的发抖。
我踏着粘黑异味的稻草,行步而内。
他抬起脸看着我,湿发贴在带着伤痕的额前。我淡淡地道:“原来是你。”
他惨白着脸色,目中灰败,不发一言。
我笑了:“臧衍,这么多年,你怎么还对朕念念不忘?”
他恨恨地看着我,嘶声道:“你夺我的江山,弑我父王,践我国家,抢我优伶。我怎么可能忘记你?”
我笑了笑:“那你这法子也太笨了些,你怎么不在燕边鄙之处屯兵存粮,缓做打算?”
“父仇不报,我日夜如煎熬。我恨不得食你之肉,寝你之皮。”
我叹了口气,缓缓地说:“你的父王,并非朕所弑,你算在朕头上,朕也没什么可说的。剿灭贼党,于朕也是天经地义。但朕自思,待你却是不薄。朕在燕国时,多次能杀你,去每每放你一条生路,你可知是为何?”
他挣扎起来,手足上的铁链郎当作响,他向我怒吼道:“你什么时候放过我一条生路?你连活路都给我堵死了!”
我挑眉看他,道:“你妄图弑君,可知该当何罪么?”
他哼笑了一声:“呸,老子从来没怕过死。”
我勾了勾嘴角:“放心罢。朕不会杀你。”
我着人看好他,径自便出了牢房。刘建为我披上披风:“皇上是想招降投靠匈奴的燕王韩王旧部?”
我心下诧异,面上淡然不露,见他猜到,便索性道:“不错,他们了解我大汉,终是塞北的威胁。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臣定然尽力而为。”
处理完了这些,我这才起身前去看望为我负伤的韩信。
我走近门前,里面却传出人声。我的死士就守在外面,看来室中人并未特意回避耳目。
我在紧闭的门扉前停下了轻踏的足步。
门扉的另一侧传来张良的声音:“我已向皇上辞官,这几日便走。你要和我一道走么?”
里面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了:“什么意思?”
“范蠡走前,留给文种一信,言道越王可共贫贱,不共富贵。还说了一句千古名言,狡兔死,走狗烹。你若是明白这个道理,就跟我走,我会代你向皇上请辞。你只用交出太尉王的官印和王爵,恢复布衣之身,我自有办法保你全身而退。”
里面仍是沉默。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没有想到,张良所谓的为我解决心腹之患,居然是此种办法。
半晌,却听韩信缓缓地道:“太尉王爵,是我为大汉披肝沥胆争来的,我又何必要逃?如今我救驾天下皆知,他难道还能杀了我不成?”
张良叹了口气:“这么说,你是放不下这到手的荣华了。”
里面没有声音。
却听张良续道:“你我相交二十载,我走前不得不劝你……你既然喜欢富贵,就该随着能给你富贵之人。如今你留驻韩国,太招眼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若想守着这份王爵,便顺着皇上些罢……”
我这才顿悟张良的曲线救国,接下来的话,即便不听我也能猜到一二。
我转身而走,来到外殿前,不一会儿,身后响起张良的声音:“皇上……”
我笑着转身:“你这便要走了么?为何不多住几日?”
他微微一笑,那份温雅似乎牵起了我尘封的记忆。远山墨黛衬着他的青衫,他虽早已非我初见时轮廓秀逸的青年,但多少年来,一闪而过的润心,却从不曾变过。
他垂首道:“臣为了大汉,可谓殚尽竭虑。臣如今想向皇上讨个赏赐。”
我正色看他:“子房请讲,朕无不准。”
他轻声道:“皇上,还请善待韩信。他心性纯良,为人执拗,有些痴气。皇上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我一怔,叹了口气道:“朕只知子房运筹帷幄,神机妙算,却原来子房也是高义之人。”
“这么说,皇上是准了臣了?”
见我沉默不语,张良轻轻地续道:“臣替韩信谢皇上。”
我挑眉望他,他柔顺地垂下眼:“皇上还记得臣向皇上说过,韩信有心病么?”
我点点头。
他轻轻一笑,看着我的双眸弯成月牙的形状。
“如今,皇上倒是将韩信的心病医好了……”
我嘴角不禁挑起一抹笑,张良劝完韩信,这是要来劝我了?
“朕不记得,如何医了韩信的心病。”
“韩信心病之一,乃是忠心之主,无能霸业,韩信心病之二,乃是忠心之主,薄待于他。如今皇上让韩信大展宏图,予他高官厚爵,他能振翅高飞,一举千里,全靠皇上不弃,于他大肆封赏。如此厚待,终成千古佳话,此乃第一解。
又者,皇上从太子之位,直至君主至尊,韩信本是长者师者,本该教导陛下。然陛下却天佑神明,非常之人,韩信不可为师,只能为辅,从此他不得不屈蠖求伸,与陛下相处,着实磨砺了他的心性。如今皇上以至于明光之境,可谓千古明主,事到如今,自然值得韩信尽心辅佐。”
说着他顿了一下:“于项王辖中时,他尚年幼,心智不稳。后效先帝,先帝待之如兄弟手足,他亦不曾知道世道艰难,人心昭昭。如今他随皇上,已历近十载,今非昔比,他也早已不是之前懵懂之人。还望皇上亦不要以旧视之。”
我一怔,张良垂首欠身,发丝轻垂在他的耳边:“韩信救驾之事,还请皇上深虑。”
说着他朝我微微颔首,便转身向前走去。略旧的衣裳,是近乎天际的墨色,风中衣褶飘起,似缥缈难即。
不知为何,我却觉得他的背影,透着孑然的寂寥。
我抬步赶上,他见我追来便顿住了脚步,我道:“朕送你一程罢。”
“好。”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这几天更的迟,慢,所以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依然进行留言二十五字便送分的活动。鞠躬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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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韩信番外(终) 。。。
那次从韩国的牢狱中得脱,他随着太子回到了长安。被汉帝削去王爵,他成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