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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婷婷突然觉得,和水淼淼相比,自己更显得稚嫩,对女性的认识,远没有水淼淼的简单却深刻,她的诗仅仅在细腻地感受幽禁中的自我、解剖苍白的自我,远不像水淼淼舒展地放飞自我,任思绪穿越上下几千年,纵横驰骋,放荡不羁。艾婷婷问:“你读过许多书?”
水淼淼坦然地说:“不,我只读自己喜欢的,轻松一点儿的,比如琼瑶的,也背几首古诗词,装点一下门面,偶尔能卖弄一下,比如现在。”噗嗤一声,水淼淼咯咯地笑了,像草丛中腾起一群百灵。她突然抱住艾婷婷,附在她耳边,悄声说:“我就想做褒姒,想当杨玉环。”声音虽小,传到艾婷婷的耳朵里,却像重锤擂在一口沉寂多年的古钟上,发出振聋发聩的轰鸣。
从华清池出来,已近黄昏,水淼淼兴致勃勃地说:“再带你去个地方。”也不听艾婷婷的意见,指挥司机上路了。黄昏时分,车停在一座形似小庙的门前。水淼淼说:“猜猜看,这是什么地方?”艾婷婷摇了摇头。水淼淼也不作答案,上前擂打紧闭的红色庙门。许久,从庙里传出懒洋洋的一声,下班了。水淼淼大喝一声:“杨贵妃回来了。”却再也不见回声。水淼淼坐在台阶上,嗔怒地嘟囔着:“等姑奶奶将来收拾你们。”艾婷婷问:“这是什么地方咱们非进不可。”水淼淼气咻咻地说:“归宿地。”艾婷婷愈加疑惑。水淼淼终于抖开包袱,这儿就是马嵬,缢死杨贵妃的地方。艾婷婷始知这儿是杨贵妃的陵园。水淼淼说:“这座陵园小巧精致,里面有许多唐宋以来的诗人墨客凭吊杨贵妃的题咏碑刻,读一读可开心啦,剖开那些华丽的词句,这些男人们各个都惋惜不能亲睹贵妃的芳容,内心里痒痒得巴不得能和贵妃有一夜之情。更奇的是,贵妃墓侧有一石刻,记载着关中的一种风俗,说,贵妃墓上生白土,人称贵妃粉,春日里,姑娘们抓一把白土掺在香脂里能养颜润色,据说日本人也很信。本来我还想给你偷一把白土呢。”艾婷婷说:“你对杨贵妃还真是情有独钟。”水淼淼感慨地说:“贵妃虽死得凄怆,却也够壮烈的。惊天地,泣鬼神。真值啦!”
回去的路上,水淼淼一路无语,仿佛把魂儿留在贵妃的陵园。
回到印刷厂,胡宝山正等着他们,说要带她俩到小吃一条街逛逛。艾婷婷惦记着刊物的印刷,想到车间里看看。胡宝山大咧咧地一挥手,工人们玩命干着呢,保证出不了一丁点儿事,出了问题我负责。说着拉上艾婷婷出了厂门。小吃街离厂子很近,步行也就二十多分钟,里面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像是赶庙会一样。街的两边吆喝声不绝于耳,仿佛搀和着诱人的香味儿,听着也让人满口生津。艾婷婷这才觉得有点饿。胡宝山说,今天咱们只进三家,羊肉泡馍、灌汤包子、麻辣米粉。对吃,艾婷婷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只想填饱肚子,早点回去。水淼淼却兴致勃勃,吃得开心,说得也开心。逗引得胡宝山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钉子一样扎了进去。
和艾婷婷分手后,胡宝山有些不安分了,把水淼淼的手攥在掌心中,诡秘地说:“今天‘警察’回娘家了,能不能轻松轻松。”
水淼淼爽快地说:“好呀,那就陪我蹦迪去。”
胡宝山哭笑不得,说:“我哪儿有那份儿心情。”
水淼淼说:“那我就找个伴儿去。”
胡宝山说:“别跟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水淼淼说:“谁是老鼠,谁是猫?”
胡宝山说:“你是猫,我是老鼠,行了吧。”
二十二
水淼淼说:“那好,老鼠总得听猫的吧。除了蹦迪,还有个选择,打保龄。”
胡宝山咬紧牙关说:“我只对你感兴趣。”
水淼淼说:“我不是开心果,不等别人磕,自己就先咧开口,我是颗铜豌豆,有铁嘴钢牙的人才能嚼得动。”说完,径自走了。
胡宝山水泥墩子似的戳在原地,半天才冲着水淼淼的背影喊:“明天上班你不许迟到!”
寒冰的事办得并不顺当。回到临原,走之前商定好的承包刊物的计划又被搁置起来。刚到任一个月的文联主席是从市委宣传部调来的,是个离退休还有不到一年光景的老太太,调动是为了她在退休前从副处级升格为正处,体现一种关怀。没想到老太太认认真真地进入了主席的角色,把工作统揽起来,一切从零开始。编辑部的工作首先进入老太太的视野。老太太看完承包刊物的计划后,摘掉老花镜,满额的皱纹泛起狐疑,这符合党的宣传政策吗,刊物不能等同企业吧,将来是承包人说了算,还是要接受党组的领导。寒冰解释说,承包的主要是刊物的发行,当然,他也有权建议刊载什么类型的文章,但终审权在主编手中。老太太说,主编不就是你吗。寒冰笑笑说,我这个主编前面还有执行二字,事实上历届文联主席都没有放弃过总编的权力。老太太疑惑地说,恐怕没这么简单吧。寒冰说,那你就想方设法把所有的漏洞都补上。老太太觉出话里有骨头,噎了一下说,那就上党组会吧。寒冰急了,这是党组定了的事。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已经绷展了,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她的权力是不容漠视的。寒冰还想说什么,突然想起胡宝山说的那番话,我是无赖,我怕谁。梁山好汉是逼上去的,无赖有时也是逼出来的。我就当一回无赖,看你拿我怎么办。想到这儿,倒也释然。摸摸两天来因上火溃烂的嘴角,自嘲道,真是庸人自扰。晚上,胡宝山和他通话,催促他赶快把发行证明用特快专递寄过去,说,发出去的征订单已经有信息反馈回来了。摆在寒冰面前的只有华山一条道了。寒冰说,明天我带上所有的东西过去。
寒冰赶到西安的时候,胡宝山和水淼淼早已迎候在车站。没看见艾婷婷,寒冰有点纳闷,一层阴影立刻罩在心上。寒冰本想问一句,见胡宝山谈笑风生一脸祥和,知道问也白问,便忍着。车进印刷厂的门,迎他们的是印刷厂的副厂长,劈头盖脸一通牢骚,你们那个姑娘也太凶了,就差一把火把厂子烧了。停产半天,这损失谁承担。胡经理,这尊神是你请来的,赶紧烧香往出请吧。胡宝山一脸憨笑,如来佛到了,菩萨得听他的。寒冰被簇拥着进了装订车间,一眼就看见艾婷婷守候在机器前,脸色惨白,仿佛大病了一场。一见寒冰,泪珠扑簌扑簌滚落下来,也不说话,把一张封面递给寒冰。寒冰初看,并未发现问题,摘下眼镜,擦拭了一下,重新戴上,才在封底看到一行不大醒目的标题《“性”源探秘》。一股火苗腾地从眼里窜出,寒冰盯着胡宝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宝山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说:“不就是半字之差,不过错了个偏旁。”胡宝山把“姓”改成了“性”,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寒冰努力压住火,说:“胡经理,咱们定过规矩,内容中绝不能涉及性。你这是违规,咱也别说罚,重印封面吧。”
胡宝山说:“毛主席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我看就听毛主席的教导,难得糊涂吧。”
寒冰说:“这不是开玩笑,不换封面,不能发行。”
胡宝山说:“寒主编,你刚才怎么说来着,内容中不能涉及性,你让高编辑说一说,这本书的内容中有没有性。我可是严格按合同办事的。”
胡宝山把“内容”两个字说得很重,寒冰的心被重重地戳了一下。胡宝山在跟他玩文字游戏,他这个大学生被初中没毕业的胡宝山戏弄了。寒冰说:“看来你是不打算换封面了。”
胡宝山脸上堆起媚笑,说:“换个封面要几万块钱,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几万块钱化纸浆吧。再说时间也不赶趟了。寒主编,这儿不是讲话的地方,给个面子,咱俩单独谈一下。”
寒冰想了想,答应了,回头嘱咐木然呆立的艾婷婷回招待所先休息,便和胡宝山出了车间。
厂子的会客室里,只剩下寒冰和胡宝山的时候,胡宝山把一个信封推到寒冰面前的茶几上,一眼看得出里面装着钱。寒冰的心莫名其妙地怦然而动,脸也火辣辣地发烫。
胡宝山说:“这都什么年代了,妓女比他妈的苍蝇多,爱滋病比感冒还流行,性算个什么东西,说女人性感,比夸她漂亮还美滋滋的,流行的书哪一本没有性。”
寒冰说:“你是在欺骗,骗我,也骗读者,里面没有性,人家还不日你的祖宗。”
胡宝山哈哈大笑,说:“这算什么欺骗,货卖一张皮,臭豆腐的包装还镶金边儿呢。”
寒冰说:“这东西拿回去让我怎么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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