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她宁愿选择后者。
“二位不必惊慌。”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房间的一角响起。梅岑和钟苓不约而同地把头扭向那儿,极度的恐慌使得她们的上下牙齿不停打架。一个陌生人走了出来,他的脚步轻捷,至多也只有四十来岁,可其脸颊上深深的皱纹却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几十岁。他看她们的目光中没有一点愤怒,一点惊讶,只有点沧桑古旧之感,好像他早就料到有人会闯进来。梅岑一方面联想起老樟树,好像又回到了如茗中学,心里怪怪的;一方面担心又来个幽灵找她们的麻烦。钟苓则显得不太害怕,因为她注意到这个人的衣裤都是深蓝色的,不含半点黄色。至少可以证明这是个实实在在百分之百的人。
“我们不是故意进来的。”梅岑嗫嚅着,耷拉着脑袋。
“你们应该把话说准。”陌生人叹了口气,“你们根本没有进来,更谈不上不是故意的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斗,不紧不慢地点上,陶醉地吸了一口,注视着房间里忙碌的鬼魂们。一席话说得梅岑压根找不着北了,什么叫“没进来”?
“那,劳驾您,能不能告诉我们他们——这里是什么地方?”钟苓小心地冲着屋子含糊地挥了挥手,似乎要窒息了。
陌生人审视着钟苓,又叹了口气:“你问我?哦,漂亮的小姐,恐怕你在白费力气。苏格拉底不是说过吗,‘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我坚决拥护他的看法。”钟苓扬起了眉毛,开始用一种不信任的眼神瞪视着陌生人,谴责着他。梅岑张大了嘴,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估计她被闹糊涂了。
“那他们不是鬼,对吗?”梅岑问陌生人,满含期待。
“对。真是个聪明的姑娘!”陌生人赞赏地点头,几点烟丝从燃烧着的烟斗里弹了出来,蜷缩着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熄灭了,“他们是梦境,是回忆,是幻觉;是虚拟的,是无形的,是飘逸的。我这么说你们听得懂吗?”梅岑和钟苓同时摇头,傻乎乎的。结果陌生人第三次叹了气。梅岑真想发火了,她失神地瞪着他,一脸狂怒。
“这间屋子叫做‘梦幻工厂’,是U4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陌生人开始用办公事的口吻解释,一下子正式冷漠了许多,“你们看见的不是幽灵鬼魂,而是人们的梦境。至少大部分是,我想还有一小部分是记忆吧……不过,这不归我管。”梅岑迷惘地看着屋子里的人,钟苓却在思考。
“他们是怎么被收集进一间屋里的?”她询问道。
“提取,汲取,猎取,还有剔除。”陌生人神定自若而不假思索地回答,“具体内容我可不会告诉你们的。”稍微顿了顿,他又开口说道:“你们所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梦境,来,我领你们去看看其他的。”他向门口走去,梅岑和钟苓紧张地对视一眼,紧紧拉住对方的手,并肩跟在陌生人后面。
“这,就是梦幻工厂的前厅。”他们回到了那个有许多门的圆形房间里,陌生人骄傲地介绍着,“现在,我打算先带你们去一个侧厅看一个东西。你们必须跟着我,不要乱碰任何东西,这里除了神奇就是危险。”他严肃地拍了拍梅岑的肩,拉开了一扇红木门,这扇门相当古老,上面有些符咒,发着光。
“欢迎来到脑部研究侧厅!”陌生人高兴地说,梅岑和钟苓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住了:这像一个流水线作业的车间。不同的是,该摆放传送带的地方在这里被放进了好些个玻璃缸,整齐地排列着。里面漂浮着一些黏糊糊、滑溜溜、色彩斑斓的物质,听见有人进来,它们示威似地游到水面,凶险地嚓嚓作响。
“这是什么?”钟苓有点不情愿地指了指玻璃缸,半闭着眼,觉得恶心。梅岑也感兴趣地看着缸里的生物。
“它们不一样。”陌生人耐心地说,“最那头是一个完整的脑。接下来是大脑、小脑、脑干,然后是几百种神经元。”
“它们怎么是活的?”梅岑埋怨地问,“我们学校生物实验室里的都是标本,没听说过能单独培养。”
“它们被作了手术,得以单独存活。我们要弄清人与人的神经元的区别才能收集一切有价值的梦境,从而充实梦幻工厂的内涵。嘿嘿,另一方面嘛,也为我本身搞到饭碗。”他狡黠地笑了。梅岑发现自己也勉强地裂着嘴,别提多白痴了。
走出了这个房间,陌生人又将她们领入下一个门。这里的景物两人十分眼熟:所有物体都泛着黄色。不用说,又是某个人的梦境。这里的背景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人影憧憧,看起来他们在开鸡尾酒会。陌生人指给他们看一个年轻小伙子:“他是这个梦的主角。”
主角正和一位美丽的姑娘聊天,两人快活地交谈,不时喝上一口酒。等杯子空了,两人开始亲密地拥抱,随后发展为接吻。钟苓厌恶地背过身去,梅岑则觉得没什么。她一边欣赏着两人的热吻,边琢磨怎么从这里出去。她已经意识到,陌生人不会轻易放她们回去的。她总认为,现在的友好善意,只能是将来的邪恶凶狠的前奏。唉,真是的,她们昏了头了,明知这是U4的领地,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车里,又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去车外逛逛呢?可谓自作孽,不可活也。
陌生人轻蔑地看着那对热吻的情侣:“哼,真是够无耻的,肮脏的、不切实际的欲望,定会成为一个人毁灭的标志。”他漫不经心地挠了挠鼻子:“那姑娘不会答应他的,做他的白日梦去吧。不过,人内心深处的欲望也是现实社会的一个征象,我们也把它收录进来了。”他看着梅岑和钟苓,调皮地挤眉弄眼。
下一个房间里,又是一个女孩的梦境。她用钢琴弹奏着一首又一首短小精湛的曲子,那声音如山涧云雀啾叽,雪里银铃丁冬,女孩面过西施貂禅,态赛蒙娜丽莎。如此人间精华,得一,足矣!
“高贵典雅的梦,寄托着崇高而质朴的情思。这样的梦境,我们自然求之不得,梦幻工厂将永远为它们敞开。”陌生人稍稍有点激动地感叹道。梅岑似懂非懂地凝望着女孩,也发现了她有一丝不同与绣花枕头的美,一丝有异与花瓶傀儡的美。这美就是艺术之美吗?梅岑钦佩地想,它的魅力真是大,与艺术思想相比,连人的生命也显得微乎其微,不足以为奇了。
“梦幻工厂包括了所有人的梦吗?”钟苓插嘴道,这时他们在观看一位老人的梦,梦中的他被许多天使般的孩子包围着。
“对,也不对。”陌生人悠悠地讲述,“宇宙天体包罗万象,你永远不能说‘所有’这个词,它的范围太广了。所有人?不,考古学家考证最远古的人类,至今还有疑点;所有动植物?不,没人能打赌渡渡鸟和大颅榄树灭绝的悲剧再也不会重演,也没人能肯定不会有新的物种加入;所有星宿?不,连硕大的银河系也只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组成部分,又岂能发掘一切天体!我们人类的智慧还塞不满一只电灯泡呢,所以我们最好不要沾沾自喜,对我们不真正懂的事物妄加评论。”
梅岑迷瞪着问:“那梦幻工厂究竟是为什么而存在?”
“这个么?跟你们这两个小女孩还真道不明。”陌生人苦笑着,“连我们这些阅历较为丰富的人,也参不透某个事物究竟为什么而存在。不过就目前而言,梦幻工厂应该是为U4存在。”
“U……”
“真的。”陌生人说,看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小精灵,“U4是一个伟大的组织,但如果不是他们在如茗中学的事上搞了鬼,我也就不会装死了。”梅岑瞪大了眼:装死?U4的哪个人装死?无疑,她曾经研究过,曾经担心过,而面前这人——
“你是……狄烽?”梅岑不敢相信地看着陌生人,脱口而出。他愣住了,钟苓也一样。
“我吗?你们认为是不是?”陌生人明显不过在装聋作哑,他一定在盘算着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吧?眉头皱得这么紧,“我是狄烽,狄烽也是我,当然,他也没死,我们都没死。我想知道……萧辉还好吗?还有沙翔、伊林?”他冷不丁问梅岑道。
“问我们干吗?”梅岑故作无辜状,摊摊双手。
“他们在恩吉西混得应该还很顺利,不然你们不会活到现在的。”陌生人忧郁地凝视着梅岑和钟苓,“诗羽中学时期,逃离周末仪式是要搭进去生命的。现在不同了。”他开怀大笑,看着两人的目光有着明显的自豪。
梅岑不知道说什么好。目前的局势越来越混乱了,她和钟苓冒险闯入了U4,好在遇到了同盟者。等等,同盟者?狄烽是什么时候加入Mask的?好像没有!那这个人想——
“钟苓,快跑!”她拉起钟苓,拼命奔向出口,“他个弱智,根本不是我们这边的。我叫你——快跑!”钟苓却不动,呆呆地站立在原地,目光呆滞,眼神散乱。
“我……”她开口说话,“在哪儿?”她迷迷糊糊地看着梅岑。梅岑愣了,钟苓她神经错乱了?大脑短路了?头颅进水了?怎么变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
“她怎么了?”梅岑气冲冲地质问陌生人。
陌生人一脸残酷:“她?受了特异感官侧厅的影响,有点神智不清,就是刚才那个脑部研究侧厅呀。”梅岑愤怒地看着他。
“她会怎么样?为什么我没事?”
“我也觉得奇怪,你怎么会没事?”狄烽显得很困惑,“反正你们逃不掉了,我就实话实说喽!特异感官侧厅充满形形色色人的思想。如果你打搅它们,它们就会聚在一起,有可能搅乱进入者的思想。你的朋友显然惹恼了几盆神经元,然后它们合伙纠集大批同伴,破坏了她的正常思想。”狄烽津津乐道地笑着。而梅岑则气得说不出连贯话来,好久她才怨恨地大喊大叫:
“你暗算她!”她指着钟苓,钟苓憨厚地傻笑着,看着老头的梦境,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这是最卑劣,最无耻,最不要脸的行为!你怎么能这样!”
“世界是变幻莫测的,我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