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被自己感动了,像是真的爱上了何莉,内心绝望无比,一切已死惟有痴情依旧,只要何莉点一下头,他立即就会一刀结果了自己。何莉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柔,像一个患咽喉炎的祖母。我搞不懂她为什么听不出来是骚扰电话,她多少也是一个有社会经历的人了,而陈未名还只会在被窝里不出声地手淫。难道她也心血来潮想玩玩游戏假戏真做吗?可是不像,因为当陈未名诉说他是如何背,如何不一般地爱她,伤悲如何深切,她就一个劲地劝他,给他讲笑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倒自己的糗事,一直到逗笑他为止。 电话差不多打了一个小时。大家都对陈未名佩服得五体投地,###甚至趴在床上,说出“师傅请受徒儿一拜”这样的话来。 自从陈未名成功地和何莉达成了姐弟关系,答应何莉不再自杀,话筒里不时传来何莉的笑声。大家听得痴呆了,因为据说她的笑容比她的脸蛋更加杀人。 当陈未名终于因心疼电话费而建议挂电话的时候,何莉竟然有点舍不得。她说,要就别打,打了你就别想挂。 于是他们又从头说起,开始回忆刚刚过去的细节。陈未名说,姐,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何莉呵呵呵呵地笑起来,用我们熟悉的类似天真的声音说,你猜。在做爱?陈未名要体现他的混蛋本色。令人无法想到的是,何莉兴奋地欢呼起来,啊。你怎么知道的?你太神奇了。谁让你是我姐姐呀。心有灵犀一点通,以后你要小心啊,你什么罪行都躲不过我的法眼。陈未名知道怎样让人心花怒放。 何莉心花真的怒放了,她说,靠!太神了。我前几天晚上也接过这样的电话,后来被我臭骂一顿,我告诉那个想撞车的年轻人:“你他妈要死就赶紧死去,死了你妈还能拿一笔赔偿金哩,别他妈浪费我的时间,我正在做爱呢。”可是刚才我老公让我别挂,没想到被你这家伙听出来了。 那现在你在干吗? 我们还在玩啊。 听到这个消息,陈未名脸上突然有点失落,他心里可能还有点痛苦。他可能真的有点痛苦。也许是突然降临,也许是情绪波动,也许与生俱来。那玩笑的名义下泄露出来的内心,我听出来了,没有第二个人。除我之外没有一个安静的人。临近高考,一片混乱。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们难得疯狂,所以十分疯狂。 我怀疑陈未名真的喜欢上那个会剪头发的何莉了。要在以前,他会告诉我,他会让我和他一起去理发,一起去接近,一起去失落。因为以前我们是亲密的朋友。很亲密。 他悻悻地说了一句那你们继续玩,就按了电话。事先大家只知道何莉的漂亮,却不知道她的风骚和风情。事先大家也听过何莉的笑声,却第一次听得这么完整。他们一致认为感觉不错。他们都想再播放她的声音。最好是听她详细说一说边接电话边做爱的感受。 过了十几分钟,商量了一个新方法,冒充碑林区公安分局的人,吓唬吓唬何莉,说陈未名割腕死了,要她配合调查……打电话的人都定下是周云海了,可是陈未名扔下一句誓言,“谁这样干我就操谁他妈”。周云海无奈,他蹲到陈未名的面前,说了一句话。说完以后,他把头转向四面八方。他说道:“陈未名,我发觉,有一个人陷入了爱河。” 陈未名没有理周云海。他并不声明喜欢或不喜欢那个剪头发的女人,而是躲到一边,打开英语书看。只有两种情况会使人想看看书,一种是实在太无聊,屁事也没有;还有一种是精神困惑,需要借书排遣。陈未名神情有点奇怪,我怀疑他哪一种情况都不是,他只是拿本书出来做做样子。 别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他们HIHIHI地为刚刚过去的事情笑着。只有拿复读机话筒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环顾这个宿舍的每个人,包括我。他说,认真工作,认真工作。谁有磁带,我们把刚才的录音翻录一盘。  '返回目录'  
红X(十一)(4)
王微又贡献一盘磁带,把电话记录永远保存下来。在录音的末尾,他加上田震唱的《执著》,作为片尾曲。他录上:本片由7309工作室录制 / 版权所有 / 翻录必究 / 编剧周云海 / 主演陈未名、何莉 / 录音周云海 / 灯光王瑰玮 / …… / …… / 赞助单位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鸣谢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王微作品…… 他们不顾陈未名的奚落,把复读机挂上宿舍门框,反复播放。音量被调到最大,没有人听了之后,还能闭上眼睛睡觉。我干脆坐起来,跟他们一起玩。走廊上经过的人都往309门里张望,带着好奇和笑容。309全是嘻嘻哈哈的笑声。 当阳光完全失去耀眼的光芒,周云海又要陈未名再打一个电话。陈未名说,他没有灵感了。他们要求、推辞,再三要求、坚持推辞……不知什么时候,又说到了木乃伊上。说到了埃及金字塔,神秘主义。他们各自说着自己听到的鬼故事。笑着,闹着。 周云海说,在他们那儿,有一个人死了6年了,还没有腐烂。周云海是河北人,他爸是飞机制造厂的工程师。但是###不管他爸是谁,马上告诉他说,那不就是木乃伊吗? 不是木乃伊。周云海纠正他。他说,她的遗体没有防腐,就是在自然环境中保存,但是一直没有腐烂。 你见过吗?###不相信。 就是我们那儿的嘛。跟我家还有点亲戚。我还见过她呢。1992年她死的时候我也去过。去年,我看见她的尸体,脸上是古铜色的,肌肉塌陷了,全身骨骼的轮廓都很清晰。看不到眼球了,不过眉毛和睫毛还看得很清楚。头发非常光亮,跟活人的差不多…… 那怎么会这样?…… 周云海说…… 那时,我们叽叽喳喳,抒发着自己对神秘主义的向往和疑问,问:人死后到底到哪里去。有人说有灵魂,有人说不相信,有人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如果我知道我过几天就要走了,真该好好问问周云海,尸体不腐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不是真的。问问他们,究竟有没有见过鬼魂。可是我当时没有问,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听他们谈论,把斜靠着床栏的身子放倒,完全缩进被窝,想着一个遥远不知所终的女人。天渐渐黑了,打靶场那边刮来透明的风。门被推开的时候,风就穿过门框,到了走廊。 我没想到,推开门的是周飞腾。我更加没有想到,杨晓跟在老周的身后,用那双罕见的单眼皮眼睛看着我。老周的目的是叫我去政教处,但是他进门后,不叫我,反而先把廖福贵训了一通。原来他一早就吩咐廖福贵找我去政教处。现在天都黑了,我却还在宿舍。他问廖福贵到底是怎么搞的。廖福贵说他刚刚才看到我。他确实很难找到我,因为我在医务室,只有李小蓝和杨晓知道。 别人都没说话。周飞腾叫我跟他去政教处。我说,我现在浑身痛,说话都没力气。我没办法去政教处。 周老师说,廖福贵,你背他去。 我走在老周背后,杨晓在我旁边。她说,我不应当对她不理不睬,也不应当当着她的面给她爸一串白眼。我说我哪里管得了这么多,我心情又不是好得要死。  '返回目录'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红X(十二)
1998年12月末,我回了一趟家。我之所以回家,并不是因为我想我爸妈,也不是因为我缺钱,而是因为学校命令我通知家长来学校,在我的处分决定上签字。那天天气又干又冷,风像透明的冰一样飘在空中。天灰得不能再灰,看不到远处的房子,显得西安很平。我下车才走了几十米,身上就沾上一层细细的尘土,最后我不走大路,改为穿过一大片麦子地,往家里走。 麦子的绿色已经部分遮住了黄土。我看到屋后有很多牛在懒洋洋地嚼着枯草,有一头还在我家的菜园里猛啃。我砸过去两个土坷垃,把牛赶走了。当年我放牛,牛经常偷吃别人的玉米、高粱、麦子……因为放牛的人夏天在树阴下、冬天在背风处打牌。眼前仍然是我当年的情形,所以我没有为牛吃菜的事站在山坡上大声骂娘。儿童时代我妈经常让我代她骂娘,她说她不会用陕西话骂人而她擅长的湘西土话别人根本听不懂骂了等于没骂。 家里门锁着。他们应该还在白山县城卖苹果。我就在屋里坐着,打算一直等他们回来。如果他们早点卖完,就会早点回。晚点卖完,就会晚点回。实在卖不完,也不会不回来,只是更晚一点。我等了一会儿,把煤火灶上的水壶拿开,烤了一会儿火。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慢慢丧失了最后的耐心。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他们回来,回来骂我。同时我对如何向他们开口,一点把握也没有。我爸要是听说我被开除了,会把我熬粥喝了……我把水壶照原来的位置放回煤火灶上,把猪给喂了,锁上门,穿过那一片没什么人的麦子地,跳上了去西安的车。 那一天我十七岁。走在麦子地里,穿过无处不在的风。我还想象着爱情,努力使自己变得温暖点。当风迎面刮来,我就倒退着走。刚刚离开的房屋逐渐变得模糊。我回到政教处,告诉候审的老师说我爸妈不在家。他们递给我一沓稿纸,一枝铅字笔,说那你先写交代材料吧。冯锡钢说,我们了解到你还不止打这次架。还有什么你都老老实实写清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门好像反锁了。头顶是一盏15瓦的白炽灯,照亮我面前方圆大约一米的地方。我一直想写点什么,早点写完好早点出去。可是到了天亮,我还一个字也没写出来。早上9点左右,政教处老师来验收了,问我写了多少。我说还没写。冯锡钢说,没事没事,给你个房子,你慢慢写。 中午,大群人从窗外走过,去食堂吃饭。窗户上出现了一个人头,是杨晓,她喊我。沈生铁,到这边来。 我记得她那天穿着一件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