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缺口,闪着浑然一体的寒光。我在儿童时代,曾经模仿那把刀的样子,削刻了一把木刀。刀柄上的花纹削去了我半个月的工夫。我只看过真刀几次,而且每次都是惊鸿一瞥,因此刻下的只是想象中的花纹:一只老虎,咬住一把宽刃的匕首。整个图案抽象得要命,也就是傻得要命,只见到匕首分开老虎的眼睛,刀尖正抵住锋利的虎牙,虎牙已经出了嘴巴。就是这把刀,日后还被一个大我七八岁的叫光明的人一把折断了。他想表示他力气很大。 女人的勇气有时比男人大得多,尤其当她们为什么疯狂的时候。不到一刻钟,李小蓝已经搬了我的背包,大踏步走出来了。她脸上的神情慌乱、兴奋,穿着白色上衣,斜挎背包跑向我,就像一辆白色的卡车。我为自己竟然不敢去拿背包感到一阵害羞。  '返回目录'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红X(二十四)(1)
从郊外回到西安,我们又开了一间房,用李小蓝的钱。我们拥抱,用我的身体和她的身体。我们接吻,用我的嘴唇和她的嘴唇。在地板上我们滚做一团,用我们的肉体和酒店的地板。但我们没有做爱,因为我下面还在发炎,肿得如同李小蓝瘦小的手臂。如果做爱,不但我很疼,她也会被撑破。我不喜欢鲜血淋漓的性爱。我甚至不喜欢处女。可能我对血有点恐惧。 天亮之后,我无处可去,而且我睾丸红肿,###疼痛。我的口袋里躺着十五块钱,有十块是李小蓝给的,我不想花在黑心医院里。李小蓝作为一个可能的孕妇,继续回去上课。 晚上,我在边东街一带逛了很久。那条街晚上没什么人走,只有恋人在暗处纠缠。我看到这些,总是很好奇。但是我说过眼睛有点近视,为了看清他们的动作,我必然凑得很近。有些人不管我,继续干他们的。也有些人不好意思,就跑开了。 我本来打算就这样过夜,省下钱来。可是我很冷,下面也提示我疼。我只好来到一个网吧,花十二块钱上了个通宵,避免了露宿街头。 第二天早上,李小蓝请我吃了一顿饭,还买来几大盒诺氟沙星,叮嘱我把炎消掉。(此处省略具体的叮嘱。)为了吃药,我一天要去阳光E都网吧三次,早一次,午一次,晚一次。我走在街上,需要吃药的时候,就走进那里的厕所。那里的自来水是免费的。我到了厕所后,先解开裤子尿,然后在镜子前吃药。偶尔顺便洗一把脸,把头发弄得湿漉漉的。 第三天,我让李小蓝别来了,好好上课。而我吃了两次、四颗诺氟沙星之后,带上我暗红色手柄的玻璃刀,脚穿翻毛皮鞋,摇摇晃晃走到了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我在校园里坐了很久,在我以前玩过的地方长久地停留。并不是我对业已逝去的事物不自觉地怀念,只是因为我对那些地方太熟悉了,不去那里,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晚自习下课铃敲响的时候,我又来到了校门口。校门西侧是一个商店,叫“学生服务部”,就是我买“一滴香”那个地方。 每天,都有一个瘦长的女人站在柜台里面,看着商店的两扇门。一个是东门,一个是北门。女老板的儿子胖乎乎的,头发短得像落在柜台上的灰尘。他总是坐在商店的拐角,用一个胳膊架住脑袋,想问题,做作业。他从来不看门外,大家都说他是个傻瓜。 那天晚上,人群像往常一样聚集。月不黑,风不高。女老板跑断了腿,脸上总是不耐烦,因为到处有人叫她去卖东西,她忙不过来。很多人从东门进去,从北门出来,其中混杂着一个相貌平凡的人,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他在走什么。又不是星光大道,有什么好走的? 很早以前,他就发现,商店靠近东门的地方,放了一张老式的木床。床腿较高,下面可以捉迷藏。那天气正常的一天,他饿着肚子,假装掉了东西,弓腰下去,目光飞快地在床底扫了一遍。床底除了一个不大的纸箱,好像别无它物。那一刻他决定开始行动。 务必直起腰,看看四周的情形。很少有人闲着,不是在卖东西,就是在买东西,不是在吃零食,就是在扔果皮。装作是系鞋带,他在人圈外蹲下了身子,接着模仿猫捉老鼠的生活细节,轻巧、敏捷、安静地钻到了床底。 外面很吵,起码有一百个人挤在小商店里,离清净的时刻还有那么一段。他调整姿势,在床下躺好,长而轻地呼了一口气。他眼睛时开时合,但是一直没有睡觉。很多脚从眼前约两米处走过。这令他想起追悼会的场景。他认为躺在床底下的人像一具尸体。尸体冰冷,冒着月光般的寒气。尸体如果还能看见,也只会看到无数的鞋子。 后来,相貌平凡的人听到肚子不甘平凡地叫起来。它不停地咕咕咕,紧贴水泥,商店里人影逐渐稀少。他一天以来所喝的自来水,混合着四颗诺氟沙星的溶液,在胃里运动。他希望胃不要再叫了,把主人暴露了,对它也不是什么好事。望着床以外发亮的地板,他心里有一个愿望,胃突然不叫了,消失了,像动手术割除了似的。别的东西长出来,代替了它,比如一块猪肉,一棵结满苹果以外的水果的树。  '返回目录'  
红X(二十四)(2)
一想到食物,肚子无可避免地叫得更凶了。他飞快地设想了一幕场景,如果有人捉住了他,会看到什么?看到他神情古怪,脸色发青,完全不像一个做坏事的人,还是神情慌张,脸色发白,完全是一个做坏事经验不足的人?他飞快地做出决定:要是有人捉住了我,我就说我在和人捉迷藏,饿死也不肯出来。我就这样说。 他小心地挪动双腿,不让它因伸直的时间太长而发僵。 时间在爬行。我听到瘦长女人咬牙切齿,快去睡觉。我听到那个胖小子撒娇,我要和你一起睡嘛。他一定嘟着嘴唇吧。城市小孩总爱嘟着嘴唇,他们以为自己就是城市的花朵,而嘴唇一嘟,就构成花蕊。希望那个小傻瓜不要愈嘟愈凶。我害怕他一旦嘟得起劲,会突然钻到床底下来。我确实有这种担心,就算他不嘟嘴唇,我也害怕他要玩傻乎乎的捉迷藏。 妈妈数完钱就来睡。乖,听话。(好像城市里都说乖,我妈则从来没说过这个字。)我听到一双毛拖朝床边移来。接着一双肥胖的小腿悬空在我额前。请不要再抖动,不要碰到我的头。我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听天由命。还好,他马上上床了,在被窝里滚动,震下无数的灰尘。又不是筛沙,妈的,灰尘快把你爷爷埋啦。灰尘让我想打喷嚏。因为寒冷我直哆嗦。所以说,我那天在学生服务部的床底,吃了很多苦头。可是,这离我自定的目标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女老板还在数钱,那钱就快是我的了。革命尚未成功,我不能睡觉,我要吃下该吃的苦。 我等待女人把钱数好锁上的那一刻。窗外是一片凛冽而灰暗的夜晚,我因为一直躺着不能翻身而感到不舒服。女老板数了很久很久,她的钱还是没有数完。但我想她总有完工的时候,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会空手而归。 她终于睡觉的时候,胖小子已经发出了鼾声,鼾声很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一头猪。这头猪在我头上叫着,掩盖了我肚子里的响声。 女人走到床边,突然弯腰把手伸到床底下来。妈的,吓死我了。我本能地往里挪了一点。她拉了一下纸箱就缩回去了,离我还有一段距离,可是我所受的惊吓,难以形容。也回忆不起来。我回忆不起来我所受的惊吓,只恰似人们经常说的这一句话:心都快跳出来了。 拉完箱子,女老板还不上床。我听到叮叮当当各种杂乱的声音,好像她在拖着什么,拉着什么,抱着什么。我什么也看不到。 女老板上床之后,就再也不动了,所以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睡着。我听到她鼻息均匀不错,可还是别轻举妄动为妙。再等等,再等等,等到一点左右,他们会进入最深的睡眠。 接着,你知道吗?我突然想尿了。来自膀胱的胀痛,搞得我心里乱糟糟的一团。无法描述当时想撒尿的急切,但是肯定比火车上更急。有点像做梦,明明知道不能尿,但是下面坚持要尿。在床底撒尿,而我就躺在那里……可能我水喝得太多,当神经稍微松弛,排泄的意愿就要冲破大脑的管制。你有过这种经历吗?在最不能尿的时候,偏偏是那么地想尿。你有过这种感觉吗?真是操他妈! 我只好把身体的中段弓起,尿一下,停一下,尿一下停一下。试图放掉一点,缓解缓解就算了。可是怎么可能,尿了就不能停。我太想尿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就再也控制不住。我就那样一截一截地尿着,尿液刺激发炎的部位,痛。我想长久地、畅快地、一气呵成地尿,但我不能,谁能保证尿柱射击地板的声音惊不醒头顶的母子。 不知尿液究竟流向了何方,但至少有一部分浸透了我的裤子。既然已经沾上,我就不顾忌沾得更多。刚开始的时候它们带着来自我身体深处的温度,还有点热,湿透裤腿后像刚刚穿上一件不透气的雨衣,并不那么难受。但冷空气在门缝穿行,液体逐渐变得冰冷,雨衣也成了结霜的铠甲…… 女人说起了梦话,含糊不清,却使我更加不敢乱动。因为我曾在初中生物书上学到一个常识:梦境出现,睡眠尚浅。  '返回目录'   txt小说上传分享
红X(二十四)(3)
某一时刻,当我认为他们已经最大限度接近了死猪,就从床底下爬了出来。风在窗外刮,空气十分、十分安静。我习惯性地拍拍屁股,却沾了一手的冷尿。当然,我动作很轻,脚步声小到自己也听不到的地步。我钻进了柜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学女老板那样看着门口,左看看,右看看。我变成了商店的主人。 冬天的月亮照着柜台,我很快就看清了一切。取下一瓶椰汁,拉开,好,几乎没有声音。拉拉环重在力道均匀,突然使力必然会发出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