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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X(二十七)(3)
照电筒的老师走了。我不敢再听,不敢留恋灌木丛。仍然贴着墙根,像个老鼠那样溜回厕所吧。那里安全。 厕所里没有灯,我仍然把连环画捧在手里,假装再看一遍。我要是真看,就需要把手伸到路灯光里去,那时我的黑手就会正对厕所大门。 实际上我在一刻不停地思量,万一有人发现了我,我该怎么办?想了半天也没有一个系统、规范、有效的应对方法,最需要冷静的时候,脑子往往有点乱。我好一阵才想到,要是有人发现了我,我就说自己只是来这里上厕所,无论他们怎么说我不是来上厕所,我死都不改口。相信不相信是他们的事,没有证据,他们能把你怎么样? 后来我发现,虽然蹲在粪坑上,煞有介事,我却还没有脱下裤子。我把皮带解了,把连环画也扔进了粪坑,怕被认出那是胖小子的财物。一切妥当,我双手成揖放在鼻孔下。鼻孔吹出的热气,围绕在右手食指周围,马上有了一层水汽。等所有人都走光了,天地重新沉睡,大概雨也停了吧。我这样想着,闭住眼睛不去管外面的动静。可是一阵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竟然进了厕所。来抓我吗?他们看到粪坑上的我了吗。黄白色的墙壁上有了一个黑影。接着黑影的主人就到了我面前。他解开裤子,把尿撒在尿槽里。他应该已经看见我了吧,难道他还没有怀疑我吗。或者他要先撒完尿,再处理我的问题?我假装有点便秘而需要用力排泄的样子,喉鼻里发出几个嗯嗯这样的音。这样够自然了吧?如果我不出声,十分安静,他会认为我在害怕,是噤若寒蝉? 他那泡尿也够长的。另一个黑影来了。另一个屁股来到我的侧前方。他还在尿。我低着头,但是目光朝上,看着他们的屁股。我在暗处,但并不是太暗,他们只要一转头,就会发现我…… 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尿颤,一前一后走了出去。他们还谈论着商店会丢掉多少钱,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我想起我爸杀了人之后在茅房躲避追杀的故事,这些往事让人怀疑厕所真的是一条生命通道。 我不敢久留。人声逐渐稀疏,只有女高音还在饱含激情地痛骂,说“要是让我捉到那个杂种,我剁碎喂疯狗!”听的人应付着她,天气太冷了,人们需要睡觉。在那个下雨的冬天的后半夜,我同样想赶快回到温暖的被窝。 他们还不走光,让我不能从大路回去。我只好蹲着身子,到放食品的那一片枯草地去。地势比商店略底,我趴下去,灯光照射不到。我没敢再提塑料袋,怕拖着它发出声音。匍匐前进,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拯救兄弟的特务。直到那时,我才知道,鲁班依之发明了锯子的茅草枯萎之后力道依然凶猛,我的手掌、手背、脖子等裸露的部位被锯出了横七竖八的血口子。除此之外,一些不知名的刺也可能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人血的滋味。 那是一条荒草丛生的狭长地带,整个形状和甘肃省差不多,最长处约五十米,而我那晚爬了三十米左右。我不敢爬快,差不多十分钟后才来到一个废弃的锅炉房旁边。在一堆发白的煤炭上我站了起来,迅疾无声,飞跑。 回到边东街,才发现手疼。睡了一觉,也就结痂了。我妈说,我的肉很容易长;她把这种现象叫做“肉色好”。这也好也不好,好处是受伤不会疼太久,不好处是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而且不光我自己忘了疼,我爸他们也总是忘了不久前还打得我皮开肉绽,还总以为打得不够,需要重重地再打。 起床时已到中午,我把痂剥下来玩。我一直忙到了晚上,把每一道伤口都剥了一遍。所以,我的手又新鲜了。伤口渗出白细胞,仿若露珠。 天空又启动变黑的程序。到了大家都睡熟的时候,我穿上球鞋,顺着水管,爬上了周飞腾家的阳台。那时阳台没有现在这些严实的防护网,我轻而易举站在离杨晓不到十米的地方。那平原上黑森森的寒风吹拂着我,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小偷,而是偷会情人的英雄豪杰。  '返回目录'  
红X(二十七)(4)
我用英雄豪杰的目光看着丛生在阳台上的植物,仙人掌,那贴在门后的淡黄色的《华商报》,我摸着它们,简直要热泪盈眶。杨晓是个爱干净的人,所以她家的墙壁总是光溜平滑,地板总是干爽清洁。那晚的风太大了,我的手很不灵活,弄了好一阵才把门打开。我妈传授给我的开锁技术,经久不用,已经十分生疏了。一阵猛风几乎把门猛撞在墙上。真那样我就完蛋了。但哪有那么容易完蛋。猛风过了山巅,穿越杨树丛林,掠过打靶场和荒草丛生的土地,到达这座教工宿舍楼时,已经是强弩之末。我迅速进屋,关门,上锁。我不发出声音。也不用电筒。我习惯黑暗。整个屋子就像一根头发那么黑。我分辨着杨晓房间的方位。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像墓碑那样一动不动。在一片长满野草、草原似的空地上,周围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敌人和猛兽,我需要战胜的只是黑暗。我感觉自己真的像个英雄豪杰,至少是电影里的假大侠。我告诉自己,我正在执行的任务非同小可,我必须习惯黑暗,不去碰任何突出地面的物品,那里可能会引爆炸弹。我要直接达到我的目标,只需要一次机会,就干得异常完美。我想我至少是007,正处于一个很酷的环境,有一个很酷的表情。 杨晓卧室的房门从来不锁,这跟她洗澡从来不关浴室门的习惯一致。我穿过客厅,猫那样轻,老鼠那样警觉。老周的鼾声从我左手边的房间传来,和窗外呼啸的风相映成趣,一个疲软,一个遒劲,一个短促,一个绵长……而杨晓的房间拉了厚厚的窗帘,连门背后也挂着帘子,有毛毯那么厚,安静得连她那么细的呼吸都能听见。连我自己的呼吸都能听见。和窗外相比,是两个世界。 我知道杨晓睡的时候需要像坟墓一样安静,可一旦睡着了,她就像观音菩萨那样深沉,你给她磕头她都不醒。我开亮了台灯,在她的圆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的样子。一动不动的,几乎过了半个世纪,差点让我忘了我要做的事。 杨晓就算睡着了,眼珠也会在眼皮底下转动。这我知道。她的嘴角抿有两个针眼大的小窝,灯光照射不到,形成一点暗影。呼吸均匀而轻快,胸脯一起一伏。我把手伸进被窝,但不敢碰到她,因为我刚从外面进来,手还很冰。一直到热了,我才把手放到她胸脯上。我甚至脱掉鞋和衣跟她躺了一会儿。我计划要是万一弄醒了她,我就把她按住,让她不要出声…… 那时在酒店里,她睡熟了,我睡不着,就是这样躺在她身边,从月亮出来到太阳出来。我看她,亲她,摸她,有时把她弄醒了,有时她整夜都在睡觉。她的瞌睡真不少。 但我不能在床上躺到天亮。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在床上和杨晓躺到天亮。而且我不知道老周什么时候会起来撒尿。像他那个年纪的人,十之###有前列腺炎,尿频尿急。台灯光很亮,我调暗一点,免得它穿过客厅,刺激到老周。书桌上堆放着杨晓的课本,有高二历史,高二生物,高二数学。数学书上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稿纸,上面涂满了各种各样的算式。杨晓打草稿特别乱,比我还乱,几乎一个算式要用一张纸,所以她需要很多的白纸打草稿。她打草稿真是乱得可以。但她的数学好得出奇。有很多草稿打得很工整,卷面也很整洁的人,做起题来,却总是不是她的对手。我看着她乱乱的草稿,想着她皱着眉头想几何题的样子,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