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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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X-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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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X(六)(2)
回想当时,是12月,我身穿内裤,站在水房的中央,四周是抢水的人群,其中有一部分要打我。我一把将右手四只桶扔掉。我抡起左手。所有铁桶全部砸向小平头的平头。我扔桶的同时人群开始观战。迅速散开。围出一块窄小然而合适得不得了的空地。四只桶都落在小平头的手臂上。我的后脑勺“嘭”地响了一下。偷袭!谁干的?小平头及其熟人围冲上来,把我当成沙袋。大概有两个人将我从后面抱住。我的水桶全部落地。  就是说,我的武器全部落地。我只好用脚朝小平头一阵乱踢。人群的声音在叫喊、吵嚷、哄乱。拳头落在我脸颊。落在我前胸。落在我裤裆、肩膀、后心。我手舞足蹈。我使不上力。就如丫鬟挥动粉小拳头,在给人捶腿。  他们叫着,你还还手,操你妈。打死你,操你妈。其实我都不怎么动弹了。我只是恍惚看见后面的人拨开前面的人,把拳头送到我身上。把我摁在地上,用脚踢。可是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的学生,在冬天总是穿着毛拖,毛拖落在我身上,就像宇航员走在月球上……  他们打得我并不怎么疼(这得益于我儿童时代无数次被打的经历),地上的脏水我也不在乎,可是他们把我按在地上实在太久了,这不免让人感到有一点羞辱。我就使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直到将肺里的气体全部排净。他们愣神了。我朝离我最近的手臂用力咬去,手臂的主人杀猪般地嚎叫。你不知道,我可以咬开任何酒瓶的盖子,根据典籍记载,我这口牙,史称“钢牙”。  回想当时,在12月,水房里传出两声叫喊之后,一双膝盖压上我的胸膛。膝盖上方是非常白的肉,几乎没有一根毛。有一句方言高叫着,打死这个瓜屁(###)。但就在他们准备打死我的时候,楼管气势汹汹地跑到了水房,吼了一通我如今已毫无印象的话。不过凭经验,我可以猜出他的大意——你们这帮王八羔子,竟敢打架,哼!。哼!处分你们。当然他没有权力处分任何人,他所能做的是通知政教处,将我们抓到政教处办公室。政教处会作出处分决定。  在被政教处传唤之前,我把十六只桶都装满了水。我左手食指根部有一道口子,可能是给桶沿什么的划破了。用自来水冲洗之后,白色的肥肉鼓出了皮肤。(这是我左手手指第一次受伤,因为我是左撇子,菜刀镰刀总是切开我的右手。)此外,洗掉脸上的血块时,确实有通常刺痛的感觉,但是离我关于疼痛的想象还很遥远、很遥远。  我记起阳台上有一包盐,是廖福贵洗澡用的;还有一瓶白醋,也是廖福贵洗澡用的。廖说这样洗澡不但可以增白,还能消毒,不生皮肤病。他一般把盐放在阳台橱柜的顶层,把醋放在盐的旁边,据说那里是“通风阴凉干燥处”。我偷偷拿下来,兑了一杯醋盐水,在身上擦伤的地方消毒。这一做法引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我知道,我一会儿就要被传去政教处。但是在有人来叫我之前,我的同学陆续回到了房里。他们是:周云海,陈未名,廖福贵,许青羊,###……(没心思列完)下课铃一响,房里霎时灯火通明,虽然我朝里躺着,还是无法遮挡住全部伤口。伤口招致一片大呼小叫。除了陈未名,他们问长问短,都想知道真相。  他们说,谁打的?他妈的把他打残。沈生铁你怕什么。他妈的那么多人欺负一个,太操蛋了。  他们说,让他陪钱。他妈的打人不能白打。你说是谁,我们给你要钱去。  他们说,别吵了,别吵了。复仇的计划我们慢慢商议,目前工作的重点,是让沈生铁好好休息。  他们都想知道真相。(换了是我,我也想知道,但是如果对方表现出他被搞得烦死了的时候,我就会知趣地闭嘴。)真相一白,他们又要追问细节,他们绝不会放弃,一心深究细节背后的原因……最后我必须先去精研进化论、动物学、植物学和细胞学等自然学科,以及心理学、社会学、历史学和现象学等社会学科,才能回答他们的问题分毫。  '返回目录'  

红X(六)(3)
但是我想到,一旦他们一路追问下去,就算我精通所有学问,超越人类现有的最高智慧,我也必然在一道关卡上败下阵来——当他们问,我是谁的儿子?我该怎么回答。我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石缝里蹦出来的,而是和绝大部分人一样,是人偶然操出来的。那是谁偶然制造了我……  所以,我沉默,熄灭不安的眼神。当然,他们也没问。他们以为我就是我爸的儿子,所以没有问。突然门被一脚踢开,门页弹在我床上,床一阵震荡。我不用看也知道是廖福贵踢的,只有他有那么大力气。(他跑长跑,经常双臂举着轮胎,从白天跑到夜里。)但我没想到他用他的铁钳,一把将我扳了过来。我痛叫一声,一口一口地吸着凉气。要知道我全身是伤,亲嘴都嫌太重……他发现了我的痛。我对他说,我用了你一点盐和醋。  他有点生气。我知道他会这样。“这样的话怎么说?打你哪个杂种?”他说话断句很奇怪,不是口吃,不是弱智,而是混乱,语序颠倒。我跟他同睡了一个学期,才能差不多听懂他每一句话的意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说话方式,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跟他睡在一起。我不喜欢听“杂种”这两个字。但我还是忍住,说:“不知道。不认识。”我什么都不想说,可是碰上对你表示关心的人,你不能太冷漠。“没事儿。就一点点伤。”说实话,只要他不动我,我并不觉得有多痛。  “怕什么,你。长什么样子,他?”  “不是——”  “他长什么样儿?”没想到,清楚的话他说了一句。  “留个小平头,鼻子有点塌。没怎么看清楚。”  当时的对话就是这样。虽然我确实不认识那个小平头,但我所有的话都显得愚蠢可笑——廖福贵话说不好是可爱,但我是愚蠢可笑——廖福贵据此可以认为我胆小怕事;廖福贵会认为我告诉他小平头的特征,是想让他替我出气。其实我一点气都没有,更不想再去找什么小平头。我只想好好睡一觉。真应该先把伤口处理好,或者用被子蒙住头。真应该躲开他们的视线。  但是我也不能不说话。只是我应该说一句别的什么,一句既能表达我的痛处,又不让人误解的话。但这句话是什么,我他妈到现在也不知道……  很多事情根本就说不清。比如我又犯了一回傻。我问福贵,你认识李小蓝吗?  为什么说这是一句蠢话?——他听到这里,自然会想,我受伤跟这个女生有关。所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事实上他果然这样认为。他说,她呀。听他的语气,他什么都明白。她也高二4班,不是吗?他说。  这个结果跟我的猜想一样。高二4班是我很熟悉的一个班级,因为我就是在那里,对一个女孩展开攻击,并让她在一段时间内和我形影不离。  我好一阵不说话,拉上被子,准备睡觉。就像周云海他们说的,我的工作重心,是好好休息。没想到福贵还是不走,几乎是亲到我脸上了,说,说最新的风流史一下,保密,我。  没什么嘛。我随便问问的。  知道不知道,杨晓?  知道什么?  我越辩解他越好奇。只好不理睬他。除此以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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