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布满了大地……半空中所有图形全部凸显了出来。一天我走在路上,突然身后咣当哗啦一阵乱响,回头一看,玻璃渣闪着耀眼的白光,几片碎树叶正在旋转,一只猫喵呜一声,飞一般地跳走,又远远地扭头。 我不断地寻找可供划破的玻璃。白天找,夜里也找,不过一般是夜间出动。7点以后,学子们都在自习,路灯昏暗,偶尔几个老师,也是低头直奔教室,目不斜视。这时,我从宿舍来到操场,迷彩服保护着我的上身,十分宽大,风吹过以后会鼓起来,简直是御风而行。我非常喜欢夜风吹进衣服。你看,我手上提着刀子,冷风弥漫时,特意吹起口哨,不成曲调,走在空无一人的角落里,走到玻璃跟前。 干这些事时,我全是一个人,表情波澜不惊。我从未打算与人合伙,谁都知道,大锅饭没有单干好,一旦有了同伙,出事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那时,“划玻璃”就难以再保持神秘、生动、惊险,反而会长出翅膀。可就算谨慎到这个地步,我还是差点因此被学校提早开除。那天学校放映电影。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每两周放一次电影,相当于学生每两周过一次节。学生们倾巢出动,操场上的景象异常壮观。廖福贵出动得风驰电掣,结果碰到教室外面的四角水泥柱子上,额头绽开一道口子,流了一脸的血。刘枝寒和王刚特意放慢脚步,去树影下,在墙根里,搂搂抱抱。陈未名走时还拍了一下我的屁股,随后兴冲冲奔赴约好或密谋的打架场所。黄明呢,他差不多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他不看电影,却总是抱怨电影不够精彩,总没有高潮,以致他难以偷偷摸摸解开女生的裙带,只能吹几声口哨顶多暗地里摸一把女生的屁股。  '返回目录'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红X(八)(2)
而我离开了每一个人,连续划掉了十三个教室的玻璃。走在大路上,头顶是夜空,我想把它划成无数块。我把夜空划成无数块,分给每一个人,把最大最晴朗的一块给杨晓,也给陈未名一块,保护他行走江湖,遇山开路、逢水搭桥……我越割越有劲了,寻思开辟新的战场。围墙边缘有不少教工宿舍,我就在教工宿舍周围转来转去。 到达教工宿舍楼之前,需要经过一片宽阔的橘子树林。橘子树每年都要结出一些乒乓球大小的果实,大概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枳”吧。没人吃过这种东西,但是人人都说它很苦。据我所知,至少这种果实的花,桔花,很香,随风四处游走,很奇异,花香浓郁,但是并不让人觉得头晕。我经过橘子树林的时候,在一堆还没有枯完的青草上坐了下来。树根下的草比别的地方死得慢,桔花还有几个月才开。远处电影的喧闹传来,让我觉得橘子树林十分寂静。寂静中我叹了口长气,倒在地上。很明显,我又想起什么了。我想到了杨晓,还有张衡所数过的星星。相对于张衡来说,我是一个未来的人。于是我又想到了未来。 在一条小路上,划玻璃的人遇到了三家窗户,便将它们一一划破。他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房主都看电影去了。他觉得过于平静,缺少想象中的紧张与刺激。就在这时,他划到了第四家窗户。他看到里面透出灯光,窗帘没有关严,一个女人在床上和另一个女人亲吻。他看到了这副景象,并始终站在那扇窗前,成了一个偷窥的小人。他看到,她们脱掉裤子,钻进被窝。黑暗提供了藏身之地,整个天地封闭、干燥,黑颜色的浓度在身边的花坛里渐渐升高了,手臂上有蚂蚁不时地爬过,他试图扫它们下去,但蚂蚁爬得很深,他无法不制造任何声音就完成任务。他对自己说,等她们再钻出被子,我就走。被子在动。过了十来分钟,一个女人钻出来了,另一个女人也钻出来了。他任由蚂蚁咬噬,没有惊动她们。屏息静气,看着她们挺起屁股。他知道自己下面正在发生着什么,更加紧盯着那张挂了蚊帐的小床。蚊帐。女人。屁股。风。影影绰绰。他想把眼睛取下来,用竹竿挑着,放到帐子上去……他的幻想、紧张和高兴猛然结束了,一个女人用两条细手臂支撑住身子,双腿夹住搂着她求欢的女人,说,睡觉。灯于是被拉灭。 我以前不知道会有这种情况。一旦知道之后,就想知道更多。我在一排排或黑或亮的窗户前,停留,倾听,搜索。 我动用耳朵,少不了眼睛,甚至寄希望于第六感。后来,我临近放弃了,但是我又看到了。我看到一个女人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一个男人趴在她身上。蚊帐和床一起晃动。此情此景,和A片里的镜头区别甚大,但是更加真实刺激。我心里一阵激动,在窗户上迅速地划起来。玻璃刀上的金刚砂刻进玻璃,再照我所想,做出位移。暗夜中发出吱吱吱的声音,清晰而且刺耳,两个做爱的人同时转过头来。我看到了两张脸,一张属于老周,一张属于林淑英。林淑英时任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副校长一职,她停下肥肉,用跟平时广播里不同的声音说:“听!什么响?” 老周侧起耳朵:“没什么声音啊。” “真的有声音。”林淑英一把推开老周,径直往窗户走来。 后来他们有没有继续,原谅我无法告诉你,因为林淑英起床的刹那我转身就跑。踢倒了竖在窗户根下的一截木头。那一阵,学校里风传林校长热爱根雕。  '返回目录'  
红X(九)
11月了,秋风开始刮,银杏树叶落在人行道上,很多老人带领小孩,把黄色的树叶捡在手里,拿回去泡茶喝。我不捡树叶,总是在学校闲逛。身后风吹动了窗叶,把玻璃晃荡下来。玻璃落地后,马上就碎裂了。白色的碎银被脚一踢,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学校一边指派各班级利用课余时间清扫玻璃渣,一边暗中组织力量突击调查。 风声骤紧,政教处主任冯锡钢亲自领军,趁上课时候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搜查。正在上课他们又乘兴而来,叫每一个人都把抽屉打开。我当然也打开了,玻璃刀被我用细绳栓在政教处前一株大桂花树的树枝上,连麻雀都发现不了,我不打开抽屉才怪了。一无所获之后,平静了个把星期。一天,上完老周的数学课,我起身想到黄土高坡去,老周叫住了我。他在讲台上对我说,沈生铁你等一下,然后挤过狭窄的过道,快步向我走来。他好像有话跟我说。我想他有什么话好说,难道是要我和杨晓和好? 他越来越近了,脸上诚恳和担忧的表情慢慢清晰起来。他说,沈生铁,不是我对你有什么成见,你跟杨晓的事我过问过没有?从来没有。 我想听到关于杨晓的一点消息。不过我脸上表情驯顺、安静,恍若回到了从前,听他艰难地给我讲解正弦函数。那时他对我和杨晓,是赞成的,因为我数学很好,其他成绩也很不错,而且看上去很听他的话。 他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等半天了,他总是叹气。好像跟杨晓关系不大。见我也不说话,他好像要跟我比拼耐力。可他不知道我没那个意思,他说话不说话我都不想吭声。我那堆得天高的空白试卷,他玩弄着。他仿佛钻进了我的心脏,看到我内心的惶惑,看到他自己占了上风。 那天,他的语速很慢,声音不高,独白了很长时间,用一个术语来表达,就是“谈心”。由于我的记性已经在两个月的数学培训中被他搞坏,丧失了背演说辞的功能,所以只记得周老师的片言只语,现抄录如下(括号里是我心里的话): 玻璃是学校的公共财物,怎么可以随便划呢?(林校长不是公共财物,所以可以随便操。) 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必须要明白自己的方向,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不要整天想着搞破坏、搞破坏,而要思考怎样做一点对社会有益的事情……(一个人老了,就可以老糊涂,乱搞。) 不是有句名言吗,“人生道路十分漫长,但紧要处往往只有几步”。现在是你的关键时候。高考迫在眉睫,现在努力,还来得及。(走了这几步,考上大学什么的,才可以胡来,像我老周一样。) …… 整个过程我一言不发,冷得像块冰,因为“阿飞”的态度惹恼了我。他说了那么多,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我们互相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要是你不仁,也别怪我不把你当人。  '返回目录'  
红X(十)(1)
按照程序,划了这么多玻璃,是先赔钱,再开除。但老周谆谆教化我大义都过了快两个星期了,怎么还不来找我。敢情是碎玻璃实在太多了,赔款数额一时没计算出来吧? “我这架一打,应该会激励他们加快开除我。”1999年12月,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离开飞机制造厂子弟学校。老周没有像当初迫害江麒麟一样不停地对我说:“你怎么还不走,你呆在学校里也没什么意思嘛。”只是因为我发现了他和林淑英的性交。“你们性交你们的,关我什么事呢?难道这种事我也要到处宣扬吗?”我搞不懂老周怎么想的。再不来,我还不如主动退学算了。可是我不能,我要是自己不见了,他们肯定会通知我老爸老妈找人。这不是致人于死地吗?谋杀娘亲的事情我不干。 我站在走廊上,马小伟早已溜出去了。旁边有两个人抽烟,他们不时用死人一样的表情看看我。远方的城墙闪着霓虹灯光,灯光勾勒出箭垛的形状,但谁都知道箭垛之后没有箭手。夜风不大,也不是太冷,吹得我受伤的地方很舒服。我举起左手,发现手背的口子已经结痂,应该是淡黄色的凝固体,还不是很硬。也许凉一点会对伤口愈合有好处。屋里闷热浑浊的空气只会滋生无穷的细菌,说不定能让我一夜之间腐烂完毕。 我长久地站在走廊上。谢非后来也不在楼梯上看书了。抽烟的人回去睡了。我又走到天楼,在那里坐下,迷迷糊糊地想着杨晓和一些别的东西。后来我好像睡着了。天气很冷。天楼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