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竹说道。
大竹知道兴中会揭竿之日是九月初九,是极少数知情者之一。
“希望以后能不断向你买货。”
孙文不由得吸一口大气。
“现今广州好像戒备甚严。毕竟有闱姓彩金堆积如山呢!”
大竹说完这话,摇了摇头。
“闱姓”是广东特有的一种赌博方式。“闱”是指科考举行场所的贡院,猜乡试或会试及第者的姓氏作为输赢,谓之“闱姓”。
在广东举行的乡试是三年一次,数千人聚集省会参加考试,其中只有二、三百人能中榜成为举人。在翌年的全国性会试中,广东二百余名举人,从中再取一成的进士。闱姓赌博的规则不甚详明,大概是可以选押多个姓氏。若非如此,广东的康有为绝对是保障名额,那赌博的投机性就未免大打折扣了。
一张彩券售价低廉,中彩的机会大概也很低。但是闱姓彩券赌博由官府经营,绝对不会有作弊之嫌。百姓像买赛马的场外马票般购买彩券。
由于庶民对读书人的消息所知不多,竟还有贩卖彩券业者兼报明牌。
“那个年轻爷们儿今年大概不行,成天只知饮酒。隔壁村子张老头的二儿子倒是有希望。”
约莫像这样报明牌。
每逢闱姓彩券季节,便有极少数人会变成富翁。有时彩券无人猜中,则彩金全数归官府。
今年闱姓彩金也高达数百万元,称为“闱姓饷银”,因是公家钱银,故派士兵严加看守。彩金的保管场所有五处,实际上这数百万彩金分散开只保管于二处,其余三处仅有守备之兵却无彩金。这是为了故布疑阵之故。
“常听说彩票(彩券),是那种东西吗?”
孙文说道。
他是在夏威夷习得一般成年人的常识,对于此地市井小民皆有的常识反倒不晓。
“金额不是普通彩票所能比。大到数百万元呢!连守卫的士兵都会怦然心动,盗贼更是摩拳擦掌准备伺机大显身手。”
“数百万元吗?……”
孙文听到这一金额,不禁叹息。
为了此次起义,他和兄长开出“若成功当加倍奉还”的条件,在夏威夷筹到的“起义军债”也不过万余元。其他还有“猎鹰”号船东处分家产所得的八千元,这些是主要的起义资金。
一想到起义,孙文等人便为军费烦恼不已。
“利用闱姓或彩票,一下子便可筹到大笔钱……”
大竹边用拳头敲敲后脑勺边说道。
“我记得小时候,被称为海山仙馆的大宅邸因彩票而卖出。现在还记得大概是九万元吧。”
孙文说道。
“没错。那是盐商潘仕成破产,付不出九万元的税金,才让出海山仙馆,但找不到买方。连广州首富的怡和行也舍不得拿出九万元,最后才利用彩票解决。若是现在盖一座海山仙馆,十万元还不够。大概需十二、三万。拍卖的物品很好,只是景气不佳罢了。”
大竹还记得海山仙馆事件,因那时他已经当水手谋生,所以记得一清二楚。吸了一口气后,他又笑着加上一句:
起义前夕(7)
“当时彩票一张三元,连我也买了两三张呢!”
算起来距今已有二十年左右,孙文尚未前往夏威夷,也还不到能买彩票的年龄。大竹则已是十几岁的青少年,所以买了两三张。
占地几万坪,甚至整馆镶有玻璃的海山仙馆竟然没人能够买得下来,户部(财政部)的广州衙门粤海关于是发售三万张彩票,每张三元,听说在发售当天就几乎销售一空。
中彩的是一位姓吴的嗜酒读书人,不到一年光景,便滥赌狂饮花费一空,死时穷困潦倒,流传下来的唯此轶闻。
听说海山仙馆的旧主潘仕成自觉吴某之死跟自己有关系,尽管自己也是落魄之身,仍拿出了丧葬费用。
“中彩票赢得海山仙馆者也是香山县人,我记得去夏威夷之前还瞧过他的葬礼。”
孙文说道。
当时有人将“海山仙馆”四字拆开,三点水是“三”,两个山重叠是“出”,所以解释为:
——每人出三官食(每人出三元,官府吃饱食)。
谈完琐碎事之后,二人握手道别。
亡命之客(1)
孙文(右一)与日本友人在东京的留影
广岛丸终于结束这段苦难的航程抵达横滨港,时间是一###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航行于怒海的两周间,孙文一行疲惫不堪。然而,抵横滨的四天前,他们总算得以在神户暂时养精蓄锐一番。等抵横滨后,众人大约已恢复元气。 不愧是个船具商,就在广岛丸尚停泊外海等待进港之际,陈清已经搭着小船巧妙地横靠至本船之旁。
“陈先生来了。”
服务生前去呼叫孙文等人。
船一离开香港,服务生便脱掉了那顶附一条假辫子的帽子。即将登岸,他早就从行李中取出鸭舌帽。
不等服务生来喊,孙文等三人全部已经现身甲板之上。陈清是参加过广州起义的同志。
“承蒙陈先生多方费心,在此深表谢意!”
孙文代表一行致谢。
“签约之后,满仔渐渐变多了。现在跟孙先生之前来此的情况大不相同,还请小心才好!”
陈清说道。
“满仔”指满洲人的轻蔑语。仔表“小”之意,含有“……小鬼”的语气。
签约指的是日清的和谈条约,日期是今年的四月十七日。在交战期间,公使、领事等的外交官皆调回国内。前一次孙文来到是今年的一月,大清国的外交官未留半人。
现已签完条约,外交官又返回驻地。“满仔”不仅指满洲人,还包括在清朝为官的汉人也皆在列。
先前因无外交官在此,大可尽情辱骂政府。返回日本的非仅外交官,连频繁进出的侦探也开始蠢蠢欲动。因此,陈清才事先对孙文等人提出警告,跟先前来此的情况大不相同,务必小心注意才好。
新任驻日公使是裕庚。此号人物是汉军旗人,即身为汉人却享有旗人(满洲人)的待遇。在清军进入山海关统治全国之前,东北地区已有一些投效大清的汉人子孙。
从广岛丸下船后,孙文等人在码头会见了谭有发这名男子。其实今年年初孙文在船上见到陈清时便受引介见过谭有发。谭氏在横滨经营一间名为“均昌”的洋服店,以敢说大话而知名。
先前受孙文“请代为介绍连皇帝老子也不怕的人”之托,陈清方打算引介没辫子的冯镜如与谭有发二人。
不留辫子摆明着就是要造反。经营洋服店的谭氏虽留辫子,但却敢像无赖般说大话。
——现今是满人当皇帝,但这个国家以汉人居多,应该推汉人当皇帝。
此一立论让他博得“谭皇帝”的绰号。此人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人。
前次未见到冯镜如,但孙文却见到了谭皇帝。因而他跟谭氏久别叙旧情一番。
“那就前往冯先生的店吧!冯先生当皇帝略嫌器量不足,可惜啊!……依我看,孙先生较有希望。原本冯先生若和他弟弟合起来,倒也还过得去。”
皇帝评论家谭有发说道。
陈清与谭有发引导孙文一行前往冯镜如经营的文经印刷店。地址是山下町五十三番地。
孙文和冯镜如虽是初次见面,但彼此已从陈清处耳闻过对方之事。孙文在夏威夷制成的革命文件和兴中会的会规在今年的一月就已被横滨的众人阅读过。
冯镜如和其弟冯紫珊、陈清、谭有发等人也商量过要合组一个像兴中会这样的组织。
“我和你一见如故。从陈清先生处听过许多关于你的事。总之,你能让那男人自动去参加广州起义,绝非仅凭一股热情而已。在下佩服之至!”
冯镜如握住孙文的手,热情地说道。
“该佩服的人是我。”孙文说道——“你的头上岂非没有辫子?辫子是屈辱的标记。我现在就要剪掉辫子。”
孙文的手中握着购自香港的那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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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命之客(2)
孙文等人借宿在文经印刷店的二楼。
各地皆有同志,但同志的度量各异。被称为四大寇的几名伙伴是最相知的同志,但彼此侃侃而谈互批议论,意见未必皆相同。
“谭先生似乎只要将满仔换成汉人便可了事。至于推翻清朝后,帝制该如何处理好像不是问题。这就伤脑筋了!”
在印刷店的二楼,郑士良说道。
“你先别急!只要赞成讨满,岂非就已是伙伴?”
孙文如此说道,试着安抚怅然的郑士良。
“剪掉辫子的冯先生对未来有何想法也尚未可知。咱们也不好说今后该如何如何。毕竟咱们此时是亡命之客,他们则是东道主。”
陈少白说道。
“我们对前途的计划大致已经决定。别再有所犹疑!不管在何处,能见到些许心意相通的朋友,岂非足够矣?尤其是日本邻近我国。那,少白,拜托了!……请你多做些社交活动。”
孙文对陈少白说道。
陈少白有些惜言如金,令孙文不免担心。
“嗯,我会努力的。”
陈少白苦笑道。
唐人街,也就是中华街,当地的日本人不知为何却称之为“南京町”。而居住在此地的中国人却习惯称之为“唐人街”。
当时的唐人是西洋人与日本人之间的联系孔道。
横滨开埠是在一八五九年,中国诸港因《南京条约》而开埠是在一八四二年,故而上海、广州是早先十七年的前辈。再者,广州在一六八五年便设有海关,准许号称十三行的特定商人与夷馆进行接触。虽是点点滴滴,但也总习得替外国人做衣服及理发的技术。
在那个时代,日本人还不会做洋服,所以谭有发这些老前辈才能在日本开起洋服店。
当时,西洋人分辨不出日本人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