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
没有回答,只有右肩轻轻上扬而已。
「监狱的平面图里,除了新增设的部分之外,地底下还有很大一片的空白部分,对吧?」
「是啊……」
「那片空白是这里吗?」
「没错。」
传来肯定的答案。
「你早就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如果我说是呢?」
「从空白部分再往下延伸的线,那是什么?」
老鼠没有回头,不过脚步慢了下来。
「你发现啦?」
「因为很奇怪……」
很奇怪的一条线。配置了好几层的用电系统用线、等距离装设的断电墙、无数间房间等,监狱复杂的内部构造图上,紫苑发现有两处空白部分。一处在最上层,新增设的部分。另一处就是这个地下的部分,以及从这里再往地底下延伸的白线。是一条直线,并没有电线或是管状的标志,看起来就像通道。然而什么都没有,连空白都没有,在中途就断了。在不论是入侵或是逃脱,都完全被封闭,计算得完美无瑕,所有功能都设定在最有效率的监狱内部,只有那条线特别突兀。
老鼠停下脚步。上半身转了过来,瞥了紫苑一眼。
「你觉得那是什么?」
「想得出来的东西吗?」
「不,以你那么贫乏的想像力,再怎么想也是徒然吧?连这里,都超越你能想像的范围吧?」
什么想像的范围,早就被粉碎了。根本连作梦都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世界。
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现在知道了……
两处空白部分。最上层的部分有什么,贫瘠的想像力根本想不到。但是,地下的部分已经知道了,而且非常透澈。这个构造图上空荡荡的白色部分,是神圣都市在这个世界上制造出来的地狱。NO。6是都市国家。那么,掌控的就是人类。人类真能残酷到这种地步吗?人类究竟能多无情?还有,要如何才能阻止?而且……
紫苑紧咬下唇,咬着下唇摇头。
现在不行。
没有思考的时间,也没有那个力气。但是,有一天、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出答案。
人类究竟能多无情?
要如何才能阻止?
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出答案。
紫苑深呼吸,闻着腥臭味。他有自信,内心深处有一股自信,相信自己有一天一定能找到答案。那同时也是一种信念,确信自己不论陷入怎样的困境,也一定能维持在人的范畴内。
回过头的老鼠,一直看着紫苑。紫苑从正面捕捉到老鼠的眼神。
没错,老鼠,我有自信,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就确定我能一直是人。
「干嘛?」
老鼠眨眨眼,说:「你在笑啊?」
「我在笑?」
紫苑摸着脸颊。
汗水交缠着血,乾枯、凝固在皮肤上。
「我在笑吗?」
「是啊。一般人身处这种状况下,还能笑得出来吗?我还以为你终于疯了。」
「我还很正常,应该。」
「那就好。这里是正常与疯狂的交接处,两者只在一线之间。」
「如果我疯了,你会丢下我吗?」
「废话!再让你继续成为负担,那还得了!」
「说得也是。」
呵呵。
老鼠的嘴角上扬。他还不是在这种状况下笑,而且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非常愉快地笑。
「我不会抛下你的,紫苑。」
紫苑收起下颚。接下来当然不会出现「我会背着你走」这种思心的台词。
「我会心一横,割断你的脖子。」
老鼠带着笑,竖起一根指头。然而,灰色的眼眸一点也没有笑意,彷佛结冰的湖水一样平静。
紫苑下意识地摸着喉咙。几天前被老鼠划破的伤口还在。被刀刃轻轻地划破皮肤,只有渗出一点点血,应该早就结痂的伤口却发疼着。
「你放心,我也是有感情的,我会在一瞬间就结束,给你一个痛快,绝不会让你觉得痛苦。」
「谢谢。」
紫苑压着喉咙道谢。
「你对我真好。」
「我一直都对你很好啊,我还反省自己对你太好了呢……」
「也可能是一时错乱。」
「啥?」
「你要看清楚我是真的疯了,还是受到打击,一时精神错乱而已喔。看清楚后再割断我的喉咙,也还不晚吧?」
「有那个余力的话。」
「怎么这样,你也等等嘛……」
手心下的伤口还疼着呢!
死在老鼠手上,我一点怨言也没有。
他应该会遵照约定,没有丝毫痛苦地割断我的喉咙吧。刚刚才亲眼看到,安乐死是一种多么幸福的事。我不会抱怨,但是我不想死得无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活着回到那间房子。
「也许很难,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确认一下。拜托了。」
「怎么确认?」
「可以泼我水。没水的话……没办法,那你可以像刚才一样,甩我一巴掌。如果是歇斯底里性发作的话,那种程度的惊讶应该可以让我回过神来。」
「我会给你一个吻。」
「啊?」
「在我割你喉咙之前,我会先给你一个吻。让你亲身体验到我的离别吻,比你高明太多之后,再去天堂。」
「老鼠……」
一定从脸颊红到耳朵了吧?好热,额头上甚至冒出汗来了。虽然听起来像开玩笑,但是他一定不是在开玩笑。
不管是发狂或是受伤,只要动不了,一切就此结束了,所以他会在割喉之前吻我。
死亡之吻。身体最深处起了反应,心跳得好快。紫苑摇摇头,不管多么具有蛊惑性,只要会带来死亡,一定都要拒绝。
「那可不行,你一定要想别的办法才可以。」
「为什么?」
「那只会让我更错乱。」
老鼠转向旁边,笑了出来。
虽然想忍住不笑,但是还是忍不住,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的……真的很单纯耶……居然认真回答……实在太令我意外了……堪称奇葩了你!」
「那么好笑吗?」
「太好笑了。」
老鼠脱下手套,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笑出来……太意外了。真的好好笑!」
「我……我不是在讲笑话。」
「够了……紫苑,你饶了我吧……可以了,我懂了。我知道你不可能会发狂的啦。」
老鼠再一次擦拭眼角,然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人类这种生物,还真爱笑。新发现。」
笑容从老鼠的脸上消失了。顶着一张没有表情,彷佛戴着面具的脸,缓缓地抬高下巴示意。
「走了。」
通道已经走到尽头,再度站在这个地方,感觉比逃出去时,更加漆黑了。
牺牲者堆得跟山一样高。因为多了第三批的人,应是当然,也是当然啦,不过紫苑下意识地往后退。
掉下来,被压扁的人类肉块,居然愈来愈大……
「哦……这样应该勉强没问题。」
老鼠站在黑暗、恶臭、死不了的人群的呻吟漩涡中,喃喃地说。紫苑觉得背后一阵寒颤。
「老鼠,接下来要怎么做……」
「要爬啊!」
「爬?」
「你有爬山或是攀岩的经验吗?」
「老鼠……你在说什么……爬?不会吧……」
「就是会。没有路了,当然也没有路标、地图、照明器具,只能靠自己的身体。听懂了吗?跟好。」
老鼠的脚踏上黑色肉块。
紫苑半张着嘴,呆在原地。
「你在做什么?快跟上来。」
上面传来老鼠的声音。虽然丝毫不带有焦躁、嘲笑,却让紫苑觉得好痛,彷佛被鞭打般疼痛。
不许犹豫。我们不能回头、迷惘,或是找别条路,我们只能前进。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才在踌躇,我可不答应哦,紫苑。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紫苑朝着黑色肉块伸手。指尖激烈颤抖,根本抓不住。
「紫苑!」
我知道,也不容许胆怯。将手指插进嘴里,狠狠地咬自己一口。止住颤抖了。肉块的某一处传出低沉的地震声。身体都僵硬了。
不是地震的声音,是人的声音。这团肉块全都是人。不可以遗忘,要活下去,记忆全部,活着走出去,告诉别人。
我才不会踌躇!
紫苑伸出手。这时,指尖的颤抖已经完全停止了。
3 萌芽的东西
那么,接下来我要告诉大家,关于世界起始时两个灵魂的故事。其中,极为神圣的灵告诉邪恶的灵:「我们的思想、教条、意志、信仰的选择、语言、行为、内在自我、灵魂,都不一致。」 (波斯神话 John R.IIinnells)
婴儿开始哭了。在一条肮脏、到处都是破洞的毛毯上挥舞手脚,发出震动天花板的哭声。
真是的,到底哭够了没啊!
借狗人咋舌,将正在数的硬币收进袋子里。这是今天一天赚的,满满一袋。
「真人狩猎」结束后,过了一夜,西区还沉浸在混乱与叹息当中。没有人知道被杀害的人、被抓走的人、逃出来的人,究竟有多少。就算想知道,也没有力气与方法。
今天早上,借狗人带着狗到市场去。不,正确地来说是以前的市场,到昨天为止还是市场的地方。
大部分的建筑物——虽然是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建筑物的棚屋——都已被破坏,变成一堆瓦砾。看来这次的「真人狩猎」,规模比以前大很多。不,不是如此简单的事情,过去即使为了抓人,破坏房子,将房子推倒,也没破坏到如此彻底。如果变成小鸟,从天上俯瞰地面的话,一定会看到市场的中央开了一个大洞,四周堆满瓦砾的奇妙风景吧……
看来诡异的店家一间接着一间,四处可见娼妇、小偷、饥饿的孩童、乞讨的老人、蟑螂、沟鼠,虽然杂乱,但是充满活力的市场,在几分钟之内,就从这块土地上消失了。
了不起。
借狗人站在瓦砾堆上,叹了一口气。他并不是真的感叹,他没有不经世事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悲叹这个惨状。他只是看傻眼了。
做这么绝?又不是敌人,也没有反抗,为了什么必须将聚集在西区这些没有武器、没有力量的人,摧毁到这个地步呢?
不感叹、不愤怒,他只是哑口无言。
这样的破坏力,这样彻底的无情,真是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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