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叔叔陆陆续续说了一些感怀的话,却越说越安静,他再迟钝也发现青年的脸色不大好,才讪讪得住了口,眼神中却带著连他都骗不了自己的怅然若失。
他赶紧添了几块子的油肉到余时中的碟子里,似乎浑然忘了自己是长辈,好像对座的人还是当年不容亵渎的高领之花,那个一颦一笑都带著回忆的少年,不管过了多久,永远都占有著他心中一处无法取代的位置。
“岳叔叔。”青年扬声唤醒他,相似的声线却带著截然不同的语气,客气又生疏,现实中的青年又回到他遥不可及的距离,那段他永远都不可能再追回来的过往。
青年低声道:“……你不用这样,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看到你还活著,真是太好了。”岳和仪把手缩回去,远远得看著他露出微笑:“时中,我希望你知道,我们都很想念你。”
余时中看著岳叔叔不再年轻的脸庞,爱笑的眼尾纹比之当年更是深刻,显然这几年的日子变动得不大,应该一家人都是安乐的。
岳叔叔右脸颊半边的笑窝是整张脸最突兀也是最温暖的地方,他印象中岳叔叔不只人高马大,手掌也很大,总是一只手就把他拎到肩膀上,爸爸工作忙,又比较文静,只会念故事书给他听,岳叔叔北方人豪爽,个性也比较剽悍,就会陪著他玩骑马打仗,他总觉得岳叔叔跟爸爸一个动一个静,完全不像是同类型的人,却互补成最坚固的死党。
他看著岳和仪喜于言表又惆怅难解的神情,不免被触动到心底的某一块,隐忍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一泄而畅,不觉也热了鼻腔:“岳叔叔,对不起,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话,我太久没看到你了……”
岳和仪乐傻了,激动之下不小心就把儿时的腻称嚎出嗓子:“英宝宝,叔叔我,岳叔我真的……我真的好想你喔,来,让岳叔叔抱一个,让我看看你长高长大了没有?”
余时中虽然觉得非常丢脸,但还是乖乖得站起来走到岳叔叔的身旁。
岳和仪从他站起来的时候,早就起身做准备,他先是仔仔细细得把他从头到脚检视了一遍,看了看他的身高和外貌,边看边露出骄傲又满意的表情,彷佛在看自己的儿子,尤其看到余时中由下往上怯生生的视线,以及腼腆的笑容,更是激动不过得伸长胳膊把他捞进怀里。
“英宝宝,小英的宝宝也长大了,长得跟小英一样了。”岳和仪喃喃道,自言自语了好多话,余时中反反覆覆只听到英这个字一直含在岳和仪的口中,好像舍不得化开一样。
岳和仪拍了拍余时中的肩膀,才缓缓松开他,用温暖的大掌揉他的脑袋,眼眶又泛起了水雾。
余时中怕他又要抹眼泪,说实在的他一个虎背熊腰的大男人对著他拿手帕抹眼泪成何体统,人家又是长辈,他赶紧想说什么话安慰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讷讷得轻拍他的手臂。
“这、怎么一回事?”万成一推开包厢门,就看到这么一副奇景,他挑挑眉:“Clock你欺负他?”
☆、一三三(下)
余时中像机器人一样狂摇头。
“让万小少看笑话了,真的要谢谢你。”岳和仪破涕为笑,他起身伸手邀请万成入座,边跟一旁一头雾水的余时中解释:“是万先生安排我们见面的,不然我一直连系不到你。”
余时中一愣:“你有联系过我?”
“我一知道你在北都,还活著好好的,就立刻派人追踪你的下落。”岳和仪说著说著声音拔了好几个幅度,口气听著不大好,看来碰了不少钉子。
“结果呢?你什么时候开始找我的?”
“一无所获。”岳和仪沉重道:“我完全找不到任何跟你有关的蛛丝马迹。
“我大概四个月前就开始找你,我来了北都好几趟,通报了各地方的警局请警方协寻,也登了报,找过学校,也问过公司,甚至派人到比较低阶层的地区,就怕你出了什么事。”
岳和仪越说越愤懑:“但不管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你,找到最后我几乎都要以为这个消息是假的,后来直到我委托的一个朋友来找我,他透过好几个朋友间接传话,最后才找到万先生这里。”他朝万成点头:“万小少果真不枉人所待,真的让我找到你了!”
“叫我万成就好,你可是长辈。”万成一派谦和得朝岳和仪颔首。
“四个月?我怎么都不知道……?”
岳和仪肃然正色道:“其实在在万先生前,我去找过北都的杜七爷。”
余时中大惊失色,靠发僵的表情才勉强遮掩过去:“你说谁?”
“杜孝之,杜家的掌门人。”岳和仪一句话就堵死他的逃避。
“我那朋友打给我的时候,话说得很含蓄,我那时兴奋上头也没多想,后来才知道,这杜七爷根本没有要让我见你的意思,我还一头热得撞去他家门好几次,每一次都用理由打发我,先是秘书,副理,律师我都见过了,最后是一位姓邱的秘书一看到我就抬了一堆官话,就说杜先生说不见就是不见。”
岳和仪继续道:“我本来不想拿关系出来,又不是要干嘛,我本以为杜家生为名门望族,处理事情来应该有自家一定的办法,没想到软的不吃,你不闹就把你挂高著晾,偏逼得我拿出后台关系……”
“后来呢?”余时中焦急道:“我怎么不知道。”
“一直到上个月杜孝之才肯安排一次见面,我以为他会带著你一起来,结果你知道他怎么回覆我的吗?”岳和仪看著他,一字一句道:“结果他却告诉我你不想见我,也不想回海城,叫我别再来了。”
“我没有!”余时中险些站起来,色厉内荏道:“我不知道这件事,他没跟我说!”
“我知道的,万小少都跟我说了,现在又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真的。”岳和仪话虽这么说,满脸的忧色却更郁了:“所以这么说来,杜孝之说你现在在他底下做事,是真的了?”
“他这样跟你说?”余时中狐疑,眯起眼睛瞅他,问出盘据在心口的疑惑:“……不对,岳叔叔,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北都?”
“这个你听我说。”岳和仪缓了缓口气:“这些年我们一直有在关心你妈的状况,你淑阿姨也尔偶会去楼家那里探望她。
“就在四个月前,楼青云突然打给我,说是要跟我谈谈韩小姐的事,不然我是绝对不会跟他扯上任何一句,你淑阿姨一直劝解我要我放宽心,他一直跟我说英会……”他哽了一下,慢慢吐息道:“不是那混蛋的错,但我这辈子是不会原谅楼青云那个表里不一的虚伪分子,简直枉为男人……”
余时中眼光一沉:“我妈怎么了?”
“楼青云告诉我他想让韩小姐恢复记忆,他本来以为这辈子没希望了,我也一直这样觉得,你妈的病情一直反反覆覆,看了多少名医都不见起色,但他突然告诉我,你还活著,而且就在北都!”他夸张得一挥拳:“我当下就决定不管付出甚么代价非得马上找到你不可,上山下海,倾家荡产,就算动用阿兵哥也要把你翻出来!”
余时中想笑又松不下嘴角,他微微偏过头,低声道:“我妈现在怎么样了?”
岳和仪看著他紧绷的小身子也觉得不忍心,怎么越长越瘦,尤其那张小脸,五官都快放不下了,声音不免低哑了几分:“我这样说,你听著,韩雩她最近的状况很差,身心耗弱,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能靠输液维持基础营养,她谁也不理会,也认不得任何人,别说她认不认得,她根本没反应……之前淑媛跟我说的时候还好好的,而且有慢慢复原的趋向,没想到才过几天就马上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为什么?”余时中瞪著岳和仪,又转头去看万成,焦躁道:“她,她不是有心理医师吗?心理医师怎么说?连心理医师也没用了吗?”
提到心理医师,岳和仪刹那变色,欲言又止,见余时中又要胡思乱想,万成赶紧道:“他辞职了。”
“为什么!”
“这、……”岳和仪轻咳一声,吞吞吐吐道:“那个心理医师叫傅暲,他担任韩雩的治疗医师长达快两年,效果一直都还挺不错……”
“那为什么?告诉我,岳叔叔……”
岳和仪迟迟没有开口,余时中一急,就去扯万成的胳膊,嘶嚷道:“你不要哄我!告诉我!”
万成半边肩膀都被扯歪,无奈得低叹道:“Clock……”他抬头跟岳和仪交换一个眼神,另一手轻轻安抚暴躁的时中。
时中一察觉岳和仪眼神有松动,便松开万成,全神贯注得看著他,岳和仪无法错开青年的视线,把牙一咬:“韩雩一直很信赖他,可能见面的次数太频繁,楼青云觉得治疗成效不错,便叫他不用再来了。”
“成效不是很好吗,那为什么?”
“……殊不知傅暲一走,韩雩马上又犯病,而且变得更加严重,连楼青云也不认。”
“那为什么不再找傅暲回来?”余时中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岳叔叔要露出那种为难的表情。
万成这时插了话:“Clock,楼市长应该就是不希望傅暲再继续治疗你母亲,你母亲太依赖傅暲了,有时候几乎一整天都跟他处在一起,虽然说心理治疗师就是要跟病人建立在信赖关系上,但一但牵扯到私情,就无法再做出专业的诊断,这是行内的大讳,单就这点,傅暲太没有素质了。”
“私情?”余时中气得直发冷笑:“你们……就是这样看待我妈的?”
“不是韩雩的问题!”岳和仪扬声道:“是傅暲他心术不正,楼青云怎么可能容许一个心术不正的人待在韩雩身边,先不管他是不是起了歹念,孤男寡女朝夕相处成何体统,你妈又是那个状况,不是她不对,是别人骗她啊。”
岳和仪又道:“在他之前,你妈最坏也就是那样,但傅暲来了之后,你妈整个人都变了,情绪起伏也很大,淑媛甚至在想是不是根本就是傅暲才害得韩雩病情更重,甚至还……”他嘎然住了口。
“轻生吗?”余时中接下他说不出口的话:“我知道。”
岳和仪很震惊他连这件都知道,好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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