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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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二辑)- 第10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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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有些浑浊,看得出视力极差,那模样已找不出当年桥儿胡同六儿的一丝一毫。

    我张了张嘴,那个“六儿”终没叫出来,因为我已经不是当年使性较真儿的混
账小丫头,他也不是那个生冷硬倔的半大小子了,我们都变了,变得很多很多。该
怎么称呼他,我一时有些发蒙,叫张先生,有些见外;叫六儿,有些不恭;叫六哥,
有些唐突……后来,我决定什么也不叫。

    我说,您不认识我了么?

    张顺针想了半天,摇了摇头,笑容仍堆在脸上,他是真想不起来了。

    我说我是戏楼胡同的金家的老小,以前常跟着父亲上“桥儿胡同”的丫丫。

    听了我的话,对方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估摸着,那熟悉的冷漠与厌恶立刻会现
出,尽管来时我已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心里仍旧有些发慌。但是,对方脸上的僵
很快化解,涌出一团和气和喜悦,亲热地让我坐。我将那些碎布扒开,挑了个地方
坐了。

    张顺针说,咱们可是有年头没见了,有三十年了吧?

    我说,整整四十年了。

    张顺针说,一眨眼儿的事,就跟昨儿似的。您这模样变得太厉害,要是在街上
遇着了,走对面也不会认出来。说着顺手从他身边的大搪瓷缸子里给我倒出一碗浓
酽的茶来。我喝了一口说,您这是高末儿。

    张顺针说,能喝出高末儿的是喝茶的行家。现在高末儿也是越来越难买了,不
是我跟“吴裕泰”经理有交情,我哪儿喝得上高末儿。

    我说,您还在打袼褙?

    张顺针笑着说,您看看,这哪儿是袼褙,这是布贴画。这张是“踏雪寻梅”,
这张是“子归啼夜”,那个是“山林古寺”,靠墙根摆那一溜儿画都是有名字的。

    经张顺针一说,我才在那些袼褙里看出了眉目来。原来张顺针的这些布贴画与
众不同,都是将画面用布填满,用布的花纹、质地贴出国画的效果来,很有些印象
派的味道在其中。他指着一幅有冰雪瀑布的画对我说那张布画曾参加过美术馆的展
览,得过奖。

    我说,老七舜铨也是搞画的,您什么时候跟他在一块交流交流,您老哥俩准能
说到一块儿去。

    张顺针说,你们家老七那是中国有名的大画家,人家那是艺术,我这是手艺。

    我说,老七可是一直念叨着您呢,他想您。

    张顺针说,谢谢他还惦记着我,其实我们连见也没见过。

    我说,怎么没见过,见过的。

    张顺针问在哪儿见过。

    我说,那年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您上我们家来……天还下着雪……

    我本来想说他来报丧,怕伤他自尊心,只说是下雪,让他自己去想。

    张顺针还是想不起来,在他思考的时候,他的头就微微地颤动,我看到了他稀
薄的头发下那两个明显而突起的包。那曾经是父亲寄予无限希望的两只角。

    张顺针见我对着他的脑袋出神,索性将脑袋伸过来,让我看个仔细。他说,不
是什么稀罕东西,让医院看过,骨质增生罢了,遗传,天生就是如此。

    我说,我们家的老六就是这样,他还长了一身鳞。

    张顺针说,长鳞是不可能的,人怎么能长鳞呢?

    我觉得再没有什么遮掩迂回的必要了,几十年的情感经历了长久理智的熏陶,
像是地底层潜流中滴滴渗出的精华,变得成熟而深刻。亲情是不死的,它不因时间
的分离而中断,有了亲情,生命才显出了它的价值。我激动地叫了一声:六哥——

    张顺针一愣,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别介,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我姓张,跟金家
没一点儿关系。

    我说,您跟我死了的六哥是兄弟,您甭瞒着我了,我早知道。

    张顺针说,您这是打哪儿说起呢——

    我说,就从您脑袋上的包说起,您刚说了,这是遗传。

    张顺针说,不一定有包就是你们金家的人,反过来说,你们金家人人也不一定
脑袋上都有包。

    我说,您甭跟我绕了,我从感觉上早就知道您是谁了。

    张顺针说,您的感觉就那么准么,您就那么相信自个儿的感觉?

    我说,当然。

    张顺外笑了笑说,一听见你说“当然”再看你这神情,我就想起你小时候的倔
劲儿来了,好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爱犯浑。实
话跟你说,您父亲是真喜欢我,就是为了我脑袋上的这俩包。他心里清楚极了,我
不是他儿子。

    我的脑子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不会思索了。

    阿玛,我的老阿玛,是您糊涂还是我糊涂啊!

    张顺针说,您父亲老把我当成你们家的老六,把我当成他儿子。从我们家来说,
无论是我娘还是我,从来就没认过这个账。

    我无言以对。

    张顺针说,现在回过头再看,您父亲是个好人,难得的好人……

    我说,谢娘也是好人,像妈一样……

    张顺外半天没有说话,停了许久他说,我娘那辈子……忒苦。

    我机械地喝了一口水,已经品不出茶的味道,我说我要告辞了。

    张顺针让我再坐一坐,他大概是不愿意让我以这种心情离开。他问我什么时候
回陕西,我说大概还得半个月,剧本还有许多地方要修改。张顺针问我是写电视的
还是演电视的,我说是写电视的。他说还是演电视的好,将来我在电视里一露脸,
他就可以对人说,这个角儿他认识,打小就认识,属耗子的,是个爱犯浑的主儿!
他说,据他考证,耗子是可以穿旗袍的,迪斯尼的洋耗子可以穿礼服,中国的土耗
子怎么就不能穿旗袍呢。

    我说是的,耗子可以穿旗袍。

                                   九

    十天后,张顺针让他的儿子给我送来了这件旗袍。

    水绿的缎子旗袍。


[作者简介]
    叶广芩  女,1948年生,北京市人,满族,祖姓叶赫那拉。著有长篇小说《乾
清门内》、《战争孤儿》,中短篇小说《在平民百姓中间》、《在清水町的单元里》、
《远去的凉风娅》、《祖坟》、《风也萧萧》等,作品曾数次获奖。另有译著多部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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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手

                                 孙志保

    明成随黑马走下汽车的时候,阴了很久的天终于下起了小雨。雨丝如线一样细,
淋得人脸上麻酥酥的,身上也开始泛潮。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明成有些疲倦,
肚子也有些饿。抬头看看天,虽然没有太阳,也能判断出已是黄昏时分。黑马走得
很快,大步流星的,身上黑色的胖肉一抖一抖的,显示出精力的充沛。两人刚刚走
到车站对面的“仕奇”时装店跟前,一个二十多岁的英俊男人从铺面里窜了出来,
一把抓住了黑马。

    “老黑,你小子怎么才到?”

    黑马轻轻拍了拍那男人的手,脸上带着笑说,“久等了,久等了。”然后从上
衣口袋里掏出一本通讯录,撕了一页递过去:“王立,你先按这个地址去找老王,
回头我也过去。”

    王立看看明成,把黑马拉到一边去。两人咕咕唧唧说了好一会儿,还用手比划
一些令人费解的动作。最后王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朝黑马肩上砸了一拳,叫了
一辆“拉达”出租车,一躬身钻了进去。

    “这小子,摆他妈阔!”黑马摇了摇头。

    “还有多远?咱们找辆三轮吧。”明成说。这是四个小时以来他第一次开口说
话,所以感到嘴巴张得有些吃力。

    “不远了。”黑马说。

    半个小时后,明成已走得精疲力尽,才看到那座全地区有名的秀园宾馆在烟雨
中时隐时现。与黑马合作了很多次,明成对他的性格了解得很清楚。在明成未与主
顾直接接触之前,黑马总是一个钱掰三瓣使。黑马做这行当五、六年了,手里少说
有个十万、二十万的,但他仍坚守着自己的立家三原则;不借钱给人,预付酬金不
超过总数的百分之四十,供需双方直接接触时不能提酬金的事。明成心里充满了对
黑马的鄙视,但又无法不佩服他。老黑捞到手里的是实实在在的花花绿绿的票子,
不像自己,一年慌到头,只落得一心的沮丧与凄怆。

    303室在三楼左首,靠近洗脸间。两人爬上楼来的时候,已整个儿成了落汤鸡。
黑马敲了敲门,屋里传来拖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明成想不到来开门的是张浩。在
见面的一瞬,两人都吃了一惊。张浩现在是林城县工商局的副局长。明成过去曾由
黑马牵线为他服务过几次,总的说来,还算愉快。

    “老黑,跟我还来这一手?”张浩捅了黑马一拳。

    “我事先也不知道呢!”明成也有些不满地看着黑马。

    黑马哈哈一笑,把提包掷到沙发上,甩掉湿衣服,又帮明成把黄色军用背包卸
下,轻描淡写地说,“这不是知道了?”

    张浩住的房间很大,里外两间。张浩说他和黑马住在这儿,另外给明成安排了
一个房间,在走道的另一端,那里比较清静,窗户外还有竹林,温习功课比较适宜。
黑马和张浩神侃了一会儿,见明成已换好衣服,便抓过自己的提包,掏出一把证件
来,…一放到明成的面前。


    “这是准考证,这是临时身份证,这是工作证。你再熟悉熟悉,把姓名、年龄、
工作单位、家庭住址都记清了,别到时候人家一问,你把自己的给倒出来了。”黑
马说。

    “怎么会呢?”张浩递给明成一杯茶说,“明成已不是第一次帮我了,这些早
该记清了。”

    “明成老实,实心眼,不信,今儿晚上你给他找个女人试试,保他不敢上。”
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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