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五十六双手在给他鼓掌,掌声给了他勇气,他用结结巴巴的声音朗诵了一首
小诗。他现在清楚地记得那首小诗的题目叫《小巷》:“小巷/又弯又长/我拿着
一把钥匙/敲着厚厚的墙。”然后,按照晚会规定,他开始说出自己的理想。“我
想,”他说,“我要上大学,我一定要考上,毕业后,我想当一位行政村书记。”
他的话引出一阵愉快的略带嘲讽的笑声。“我要尽自己的努力,”他接着说,“让
两千多人都吃饱饭,都过上好日子,让所有的高中生、初中生、小学生不会因为家
贫而辍学。”整个教室静了一下,而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明成一脸激动
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心里充满了无往不胜的激情。他感觉到有一双明媚的眼睛正深
情地看着他。他知道那是卫妹。他想对卫妹说,“我还有一个心愿没说,这个心愿
就是娶你……”
睡梦中的明成脸上溢满甜甜的笑,如一个没经历任何苦难的孩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梦。梦中的情景是他高中毕业那年的元
旦晚会。
第一至第十七考场设在七中,明成赶到时校门还没开。门前的广场上拥挤着许
多人,表情各异,等待着七点五十分的到来。明成仔细看了一下,发觉一两个中年
人伴着一个年轻人的情形不少,有的像父子,有的像母女,有的像弟兄。通常情况
下,成人高考送考的很少,大家都是有单位的,用不着那些软性照顾,更用不着送
考。明摆着的,是代考。天仍然阴得很厉害,如一块浸满了脏水的黑海绵,似乎随
时都可能落下几滴来。明成早起喝了半碗稀饭,吃了一个烧饼,肚里略觉饥饿。经
常参加考试的人都明白这一点,考前不要吃饱,以免精神跟不上。
王立和一个中年人走了过来。
张浩把脸扭一边去。
“嗨,张局长。”中年人喊。
张浩做出吃惊的样子:“哟,老王,你也来了?”
老王笑笑说,“千载难逢的机会,能不来吗?”
张浩看看黑马,黑马笑了;“当初我并不知道老王也在你们工商局,搞细节时,
我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既然大家都相互了解,就不用我多说了。”
黑马这次来是做了两笔生意。
张浩在前年上了一个培训班,是省里一所综合性大学在县里设的教学点。培训
规则上规定,凡两年以后通过毕业考试的,可以得到该大学颁发的结业证书;如果
能通过两年以后的成人高考,则无需再去脱产学习,就可以获得该大学颁发的毕业
证书。老王的情况大致和张浩差不多。他们身在肥得流油的工作部门,如果不是有
这样的机遇,肯定不会参加成人高考的,因为要脱产进修,就意味着让油水白白流
走。当然,机遇是用钱买来的。据明成所知,两年下来,张浩在培训班的开销不下
于四千元。自然,四千元用不着他自己掏一分一文,局里可以全部报销,包括这次
到行署来的开销,张浩也有本事报掉。
张浩自然不希望碰到熟人,何况还是局里的人。
黑马把王立和明成拉到一边,说,“既然你们分到了一个考场,有一点我必须
交代到。如果监考老师看了你们的身份证和工作证,发现是一个单位的,人家问,
张浩,你身后的那一个是谁?多大了?哪儿的?你怎么回答?还有王立,如果是问
你,你又怎么回答?””
明成吃了一惊,“这个,我可没想到。”
黑马让两人把准考证、工作证和临时身份证都掏出来让对方看,说一定要记准,
千万不要因为一点小细节把大事耽误了。
明成不由得佩服黑马的心细,看来做个职业经纪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和
王立抓紧进考场前的短暂时间,迅速把对方的情况记住了。
明成心里很难受,虽然已是老考了,这种不平衡感仍不时强烈地袭击他。
在这样的日子他不属于自己:在监考老师眼里他叫张浩;在张浩和黑马的眼里
他是一架机器;在他自己心里,他也得时时记住自己叫张浩,他的全部劳动是属于
张浩的。
大门开了,考生们潮水一般涌进考场。门口站了几位戴红袖标的值勤人员,…
一检查着考生们的身份证和准考证。
“记着,兄弟,大胆考,考好与考不好价格上可差了一半。”黑马拍拍明成的
肩,俯在他的耳边说。
明成和王立正好是前后座。两人刚坐好,就有两个佩监考证的老师进来、一男
一女,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女的二十多岁,看气质像是刚从师范院校毕业的。
男教师把全场三十多人审视了一会儿,讲了几句话,就开始念考场规则。
明成对诸如不许偷看、不许携书入场之类的规则全不在乎。令他心里评怦直跳
的是第五条:几代考者,一经查出,是高校在校生者,由其所在学校勒令退学或开
除学籍;是在校高中生或离校高中毕业生者,两年内不准参加全国统一高考。明成
在心里默默祝愿自己能平安过了这一关。如果真的给清理出去,回去对父亲对卫妹
都无法交待,对自己也无法交待。
环顾左右,明成更加忐忑不安。全考场三十多人,竟有近十张娃娃脸。经验告
诉他,这绝不是好兆头。
监考老师走下讲台,用报考证存根一一对照考生身份证、工作证和准考证以及
考生面貌。
女教师在明成南边的一个考生跟前站住,对照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
那是个女孩子,只见她慌得站了起来,说,“卢秀英。”
“多大了?”
“四十,四十五。”
女教师笑了,对男教师说,“陈老师,你来看看,这女孩有四十五吗?”
陈老师也笑了,“青春永驻,你这秘方说出去,准发大财。”
女孩子声音抖抖地说,“我是四十五嘛!”
女教师把三份证件叠在一起塞给女孩,说,“我才二十四,你四十五我怎么办?
好了,别说了,你可以去向考务委员会解释,解释得通,他们会打招呼的。出门左
拐,红房子那儿就是。不过,你最好别去,我念你初犯,不记名,一走了事。你如
果到了那儿,一准留下案底,那可是自讨苦吃。”
女孩子啜泣着跑开了。
“我发现一点,”陈老师在教室后侧说,“今年的考生,用临时身份证的特别
多,不知是什么缘故。”
“临时身份证可以做假,”女教师与他一唱一和,“咱们要把持临时身份证的
考生当作检查重点。”
“今年户口机关又大捞了一把。”陈老师咕哝过。
女教师又走到女孩子身后的一个考生跟前。
“叫什么?”
“于文龙”
“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是哪一年生人?”
“三十二,是,是六二年。”
“那么,属相是什么?”
那位白净斯文的男孩子愣了一下,说,“这,我,我不知道。”
陈老师在一旁笑着说,“一个三十二岁的大男人会不知道自己的属相吗?”
“我真不知道。”男孩子说。
“你去考务委员会解释去吧。”
男孩子无奈,一脸尴尬地走了。
明成紧张得心快要跳出来了。我怎么办?他想,如果问我是属什么的,我怎么
答?张浩是六○年生人,三十四岁,三十四岁属什么呢?明成懊悔自己平日没留心
过这方面的事,自己宿舍的墙上就贴有一张印着十二属相的年历画,每天都要扫过
几眼,可惜从没想到过用心记排列顺序,不然,现在推算也还来得及。真正是道高
一尺,魔高一丈,你弄出个不换照片,他弄出个属相问题。
女教师检查完南边的一排,又从后面一路检查过来。令明成惊讶的是她几乎没
有过问王立。王立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嘴里嚼着口香糖。不知是她认识王立,还
是被王立的潇洒劲儿弄迷糊了。
明成不可避免地成为检查对象,虽然他换上了新衬衣和新皮鞋,仍显得土里土
气的,令人很难从他身上看出多少国家公务人员的痕迹。
对照,三证之后,女教师果然使出了杀手铜。
“三十四岁,属什么?”
“属狗。”明成一咬牙,豁出去了。
“不对吧,我记得三十四岁是属羊呢。”
明成心中猛一紧,但他并没有放弃。
“是属狗,我自己的属相怎么会记不清?不信你可以去查,六○年生人,属狗。”
女教师不吭声了,又站了几秒钟,便走过去了。”
明成暗暗地长出了一口气,在心里侥幸自己的坚守。看来女教师也不知道三十
四岁到底属什么。她只不过是察言观色而已。如果被吓唬住了,一切也就完了。
到发试卷时为止,明成所在的第十三考场被清出六人。教室里变得空落落的。
上午的考试快结束时,外面又下起了雨。雨势很猛,不一会儿,院子里到处流
淌着混浊的泥浆。西半天时不时亮起一个闪电,隐隐的雷声如鼓,“咕咕咚咚”从
遥远的地方传来,敲得人心里潮乎乎、凉冰冰的。
王立不知从哪儿搞到了一把伞,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向房檐下的明成招了招手。
明成愣了一下,便冒雨奔了过去。
“考得怎么样?”王立问。
“还可以,这两门课平均七、八十分不成问题。”
“又可以多拿五百块了,加一块儿一千块,够你用一阵儿了。”
“多拿五百?一千块?”明成惊异地站住了。
“怎么?不是考成了翻番吗?”王立显得比明成还要惊异。
“可我的定金只有一百,考成了总共才四百。”
王立笑了,用手抿了抿有些潮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