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原则又落财,还让你哑巴枯黄连。这些人,我都看透了。”
新换的监考老师仍然是一男一女,不过岁数都挺大,快到退休年龄了,一头华
发,一脸皱纹,监考证规规矩矩地别在胸前。
与昨天一样,考前,要验明正身。姜是老的辣,两位老教师一下手,立刻有三
名考生给清了出去。明成在佩服的同时心里紧张不安,还有一天的考试,他不想功
亏一篑。
“我想声明一点,”男教师说,“我们已请出去了三位,其他的。有没有代考
的?有!不过,我想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自己站起来走出去。你们也看见了,
刚才那几位我们记了号码姓名,那是要严办的。如果现在你们自己走出去,我可以
不记,既往本咎,不影响你们自己以后的发展,昨夫的卷子也不作废。如果你成绩
好,昨天三门课的分数也可以达到录用钱了,你出去了反而省事。如果给我查出来,
对不起,前三门也作废,还要建议你所属的地方按规则严办。想二想,哪一种选择
合算些?”
女教师说,“只留一分钟时间。”
这是攻心术,明成想,这是攻心术。但是他心里却一下给搅得很乱。一个声音
对他说,出去吧,不然查出来可就完了,连高考也完了。他想站起来。王立在后面
狠踢了他一下。另一个声音对他说,坐下,坐下,坚持住就可以多拿五百块钱;五
百块,家里不是很需要钱吗?
一个考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耷拉着脑袋走了出去。
“好,有勇气,”男教师说,“还有谁?只剩五秒了。”
没有人再站起来,男教师看看表,对女教师说,“还有三分钟才发卷子,再梳
一遍。”
明成的心里忽然很难过。如果没有我这样的人,大家岂不都宽心了?他想,生
活在夹缝中,还不如不生活的好。”
明成多变的表情引起了男教师的注意。他看着明成的眼睛,漫步走了过来。
男教师问了一番,与昨天上个女教师问的大同小异。明成以为快结束了,不料
他忽然用很友好的口气说,“你们县工商局有我一个老同学,不知他近来可好?”
“是吗?”明成心里“咚咚”敲敲,脸上还要勉强挤出一些笑:“他叫什么?”
“赵兴山,五四届的暨南师范大学毕业生。我们那一个班,五十人,就他一人
没教书。干了工商,我现在想起来,觉着他挺可惜的。”
明成看着老人温厚的目光,沉吟了一下,以老人的年龄,他老同学退休了也说
不定;当副局长了,才提拔的,都有可能。看来,老人和他老同学联系并不多。
明成清了清嗓子、刚要回答,脚后跟猛然一疼。他差点喊出声来,他知道那是
王立用皮鞋狠狠地揉了他一下。这一下把明成踢得清醒过来,身上激凌凌出了一片
冷汗。
“没听说过呀,”明成故作沉思状,“你记错了吧?我在那儿也待了好几年了,
全局三十多人我都熟。要是赵兴山在,我不可能不知道。”
老人笑了,对面的女教师也笑了。两人点点头,踩着铃声走回讲台。
明成回过头感激地看了王立一眼,同时心里龃龉得难受,觉得刚才那几分钟简
直不是人过的。
下午四点半,考试全部结束。
明成长出了一口气,黑马和张浩也长出了一口气。黑马和张浩暗暗赞叹运气好。
明成和王立简单地对了对答案,正想进茶棚喝杯茶,张浩说,“咱回吧!”
黑马抬腕看看表说,“时间晚了,肯定没车了,有车也挤得很。这样吧,这几
天够憋屈的了,咱们到街上好好转转,买点东西,散散心,晚上让老王和张局长带
咱们好好吃一顿,怎么样?”
明成摇摇头说,“待会儿我还有事,你们去吧。”
老王对王立说,“小王,你离校两天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系主任在我的病假条上批了三天假,不碍事。”王立一抄明成的手:“走吧,
兄弟,玩玩散散心,有什么事夜里再办。”
明成只好答应了。
大明街是这座城市的中心街,是最热闹的所在。拐过学校门日的成阜路,往右
再一拐就上了大明街。人流如海,车流如洋,喧嚣声如潮,时时把耳朵激荡得嗡嗡
作响。高楼林立,广告牌傲然挺胸,提醒人们一个繁华的商品社会的存在。在一些
大商场门前的停车场上,涌动着无数的小商贩,身背几只鼓鼓的大包,手里托着一
些鼓鼓的小商品,粘胶一样盯住往来的行人。有一家公司上午刚刚开张,门前彩带
飞舞,炮纸满地,两排礼仪小姐身披彩绸,被抛弃的新娘般向人们讪笑。在街市的
上空,每隔一段距离便飘游着几只五彩斑斓的硕大气球,上面写着XX集团XX公司向
广大用户致意的敬辞。明成一行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一会儿,来到全市最大
的文峰商业大楼跟前。黑马带头往里走。明成看看对面钟楼上的大钟。故意落在后
面。待几个人都走了进去,他一转身,越过马路,来到公共汽车站台前。
站台边的栏杆上缚了两根细长的竹杆,竹杆上扯着一幅一尺多宽九尺多长的红
布,上面用魏体写着几个黑黑的大字:希望工程——百万爱心行动。一张泡桐木红
漆桌摆在横幅下,桌子上放着一只一尺多高的募捐箱,张着一张饥饿的嘴巴,可怜
兮兮地面对来往的人i#名学生打扮的青年男女站在旁边,手里持着一只小喇叭,一
脸疲惫的神色。除了等车的,没有人停下来。落在募捐箱上的,只有一些希望古怪
的目光。明成走到箱子跟前,掏出五块钱放进去。男生感激地看看他,说了一声
“谢谢”。女生则递过一个本子来,要他签名。本子上疏疏落落地写着几个名字,
明成摇摇头说,“自己帮自己,签名干什么?”
四路车只开至风车巷口,距秀园宾馆还有一段距离。明成只好步行。天上没有
太阳,也见不到一丝蓝色。无际的黑云厚厚的,鳞甲般有规则地排列着,铠甲一样
遮在眼前。时近黄昏,空气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似可嗅到一股潮湿的腥味。
到处是热气腾腾的景象,与恶劣的天气形成鲜明的对照。置身在酣畅淋漓的商品风
景中,明成无法忽视自己内心的波动。他觉得有一股无形的浪在拥挤着他,裹挟着
他。也许有一天会走到自己从未想到过的地方。他有这样的预感。
钟楼的时钟指针指向了六点。明成不觉加快了脚步。他担心卫妹会提前去,会
等得不耐烦的。想到就要到来的会面,明成既感轻松,又很担忧。见到卫妹后她自
会解释清楚,那时又可以和好如初了。想到两人可以同车回家,在四百里地的途程
中坐在一起,他的心忍不住兴奋得“咚咚”直跳。但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见了
卫妹,自己又如何解释?卫妹可以说出一千个理由,他却没有一个理由。实话实说
吗?他想,那样会把卫妹深深伤害,卫妹设计的远景曾令两人久久陶醉。如果卫妹
知道了事实,无论他有着怎样的动机,都会深深地伤害她。卫妹的幻想不是不可能
实现的。“你上大学,我转正当公立教师,我们在城里安家,把老人都接到一起,
和和美美地过小日子。”卫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动着动人的光华,神情痴迷而
天真。两个农村青年的理想是其他人不费一枪一弹就可以做到的,也是最质朴无华
的。
她也受过很多伤害,我不能再伤害她了。明成想。
卫妹在当上民办教师的第二年春天,参加了县教委举行的领取合格证考试。题
目很简单,根据题目卫妹了解到县教委仅仅要求属下的民办教师具备初中毕业的水
平。到了夏末,卫妹领到了合格证,这样,她便取得了参加转正考试的资格。转正
考试是教委逐步取缔民办教师的一种手段,据说将来有一天会一声令下全部撤聘没
有转正的民办教师。同时,这也是教委创收的一种方法。报名费一人一百元,全县
有资格参加考试的教师不下两千人,仅此一项,一年可创收数十万。转正考试分散
在县城十余所中小学举行。卫妹的考场正好在一中。明成无微不至的关怀使得卫妹
轻装上阵,考试结束感觉良好,因为绝大部分试题可以在初中课本或复习资料中找
到。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明成和卫妹挤在旅社里一遍一遍地核验答案,得出的总
分用课程数去除是九十五,这个结果令两人欣喜欲狂。根据往年考试的总体成绩,
这个分数在前十名之内。一个月以后教委下了文件,公布了初选者的名单及他们的
分数,共一百名,没有卫妹。卫妹不信,一遍一遍地看,看到最后,忍不住失望地
长叹了一口气。如果她原先推算的分数正确,名次应排在第七。明成知道后去找了
黑马,请他帮忙查查分数。黑马说,“晚了,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还查个什么劲?
查着了又当如何?你有本事拿着他们的手去改文件吗?”明成说;“那怎么办?辛
辛苦苦得来的劳动果实不能白丢呀!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黑马笑笑说:
“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都丢了,他不是仍然活到了八十多岁吗?明年早点留神,机
会还会有的。”明成告诉了卫妹。卫妹咬了咬牙,淌了几滴泪水,什么也没说。
第二年开考前两天,明成通过文科复习班的班主任找到了教委小教科的一位工
作员,是比明成高两届的学兄。学兄答应一定留心。明成很感激,给他搬了一箱饮
料。过了半小时,学兄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让明成去一趟。明成去了,学兄把抄
下来的分数给了他。那是个好数字,平均每科九十四分。学兄说据可靠消息这个成
绩可以占到第七或第八名,而今年的转正名额,按保守数估计,也在六十名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