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进原来作家的窑洞里,在洞下挖出深坑点火来烧,他就真的烧出砖来。几个月工
夫连出几窑砖,使他仿佛山顶洞人似的长发垂肩。
买子大白天披着长发走进厚家大院无疑带着满身神秘气息,人们一哄涌向大院。
厚老爷子因为多年没见男人留着长发,无处下剪,手指不住地颤抖,庆珠就是在这
时,在给男人剪了一辈子头的爷爷无处下剪时,在买子的生命中毅然登场的。她要
过爷爷剪子三下五除二露了买子原相。如其说是给爷爷解围不如说是满足好奇心,
当老式穿衣镜映出的那张桑枣一样紫黑的脸上闪出洁白的牙齿幽蓝的眼睛,当那口
白牙和那双蓝眼透过镜子,现出一丝乡村人少有的坚毅和倔犟时,厚庆珠从未开窍
的少女的心扉,一下子被撼动。
这种撼动二十六岁的买子看在眼里不敢相信,到有一天她穿一身素色外衣来到
窑前,仙女似的站在月光下,他才知道,他从此将因一个女孩的走近不再孤独,他
的家族将由他和女孩的开始有所光大。为了表达对庆珠不嫌自己无根无底的感激,
他一开始就摆出大男人的架式,大张旗鼓鼓动她到镇上开店——一直没有家族感的
买子,把厚家家族当成自己家族,他希望庆珠把厚家老爷子的手艺带到镇上去。庆
珠走后他才知道,别人的永远是别人的。庆珠代表着的永远是厚家家族,没有任何
人会把她跟他联系起来。尤其重要的是,她随时可以和任何人联系起来,却并不牢
固地属于一个没根没底的打土坯烧窑的他。
你为什么不是镇长?这话让买子一夜眼里发亮。他却怎么也想不到他对一句话
的认真竟会酿成如此大祸。
因为同时从水库捞出自行车,又从坝基上看到车子滚落的痕迹,人们普遍认为
是下坡时没下车一不小心掉下去的。买子也这么认为。庆珠的死跟他有关,他没有
送她,而只要送她,他们注定是步行过坝的。庆珠一定是一赌气蹬上自行车拼力加
速,一鼓气儿钻到水底。出了人命人们自然通知库区派出所,他们把惟一可疑的对
象程买子从现场找去,程买子复述了头天到镇上接庆珠的时间,说因为不放心家里
老母,只送她到上河口村口就让她自己走。他隐去了两人赌气和为那句话分手的全
部细节。买子在厚家大院守灵时,照样复述在派出所里复述的话,人们没有一点怀
疑。只是买子在哭殡的人群里,看见林治亮女人忽闪的眼神时,他的心口忽地炙痛
了一下。
月月和庆珠
月月得知这个不幸的消息是和国军一同上班的路上。
月月同庆珠是中学最要好的同学,双双高考落榜,毕业后学校留了月月而没留
庆珠,月月好像自己欠了庆珠,每到周日都走过大坝去找庆珠说些安慰话。而庆珠
总是金鱼眼一眯,说你别以为当教师好就想我也爱干,那根本不是我的理想,我喜
欢自由自在。一个乡村女子,考不上大学,却说当教师不是自己理想,月月一直以
为是善解人意之后的推托之辞。可是一天夜里,她却突然小马驹似的,一跳一跳跑
到下河口纺家老宅,把月月拽到幽黑的月光下,直言不讳地告诉月月,说我越来越
发现,咱俩心里追求的东西很不一样。
月月当时就像摸不到空中月亮似的摸不到头脑,耐心等下来,庆珠自言自语地
说,你喜欢当教师和你爱上林国军是有联系的,是一码事,你喜欢有规有矩。
“你难道不是?”月月问。
庆珠说念书时我以为咱俩差不多,毕业后我越来越觉得我喜欢散漫、随意,比
方我就不可能爱上林国军那种人。
月月说林国军是哪一种人?
庆珠说大学毕业一下子就没了纯朴,举止优雅显得很有修养,四平八稳。
月月说那么你喜欢哪一种人?
我喜欢随意散漫、不拘小节,不管是在深渊还是在天堂,都能泰然自若。
月月笑了,说那是电影里的人物,那种人咱歇马镇里没有。
有!庆珠斩钉截铁,在上河口窑洞里。
月月蓦地仿佛发现奇异怪物似的盯着她。月月的惊讶,绝不是因为庆珠有根有
底有模有样,而买子是个住过窑洞的粗野人——当初听说有人住山洞,都传是个野
人,而是因为她对那个粗野人和林国军的对比、评价。在月月心中,买子无论如何
不能和国军类比。
月月见过买子一次,惟一的印象是黑黑的肌肤上有一口白白的牙齿。如果村里
人知道庆珠拿国军和买子比,大家会一瞬间当成笑话传扬出去。这么说绝不意味月
月或村里人是势利眼,是以貌和地位取人,绝不是。人们无法不看重一个人通过自
己的努力切断了跟土地的联系——国军通过自己的努力切断了与土地的联系,乡下
人奔着奔着,倘若还有梦想,便无不是飞出土地。
走火入魔的庆珠却一见她就对比国军和买子,或者说见她的目的就是为了对比
国军和买子。她说买子血管里装的是苦水,国军血管里装的是甜水,苦生涩,涩才
有味,甜生糖,糖最腻人。月月说你不能拿生活条件比较,依你看外国人都是又粘
又腻的大糖包。月月的反驳使庆珠大为激动,一再强调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可是
是什么意思她一时又说不清。直到有一天,庆珠在镇上开了一个理发店,她才从买
子支持鼓动她干这件事的事实,试着说清买子与国军的不同。她说在买子那种不拘
小节的随意和散漫里边,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忘我,这忘我火一样自顾自地烧着,以
至于能烘烤别人,而国军的优雅平稳,恰是将这种火浇灭,他身边不会有任何人受
他任何心情的感染。
因为看清庆珠是被买子爱情的火焰烧得痴迷,月月不再认真对待庆珠的评价。
只是结婚那天,月月怂恿当伴娘的庆珠,说还不快把你那火炉喊来,让我也烤一烤。
庆珠却脸一红摇摇头,眼圈顿时布上红晕。月月不知半月不见,庆珠心里在想什么,
但她敢肯定庆珠有了重重心事,因为吃过午饭临分手时,庆珠贴月月耳边小声说,
也许你是对的,等你过完婚假,我去找你。就这么月月自从上班,就一直等着庆珠,
却一直没有等来。
午后月月来到前川厚家大院时,奔丧的人前呼后拥堵住了门口。因为是春天,
更多的男人出外不在家,院子里攒动的大半是女人的脑袋。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突然的过世,在人们心中产生了强大的悲痛和震撼,庆珠
家哭丧的女人没有一点浪声浪气。她们特别投入,她们的泪融合着鼻涕,每一声哭
喊都揪着人心让人心口发疼,她们将心比心,投入而痛切地体会着做母亲失去女儿
的滋味,体会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难过,她们在门口随来人一遍一遍走近庆珠尸体,
观瞻她那已经完全走了相的容颜,哭已经融会了乡下女人情感里边最最无法表达的
语言。
买子一直跪在庆珠灵堂旁边,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一尊泥佛。月月撕心裂肺地
哭过之后,走到泥佛一样僵直的买子身旁。这是月月与听到过许多描述的买子的第
一次走近。作为庆珠的朋友,月月觉得她有这个义务,她走近来当然不是为了说些
安慰话——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是雪上加霜。月月是想让买子感到,她是庆珠好
友,在这个世界上,她会同庆珠一样来关心他,照顾他,这也一定是庆珠所希望的。
月月走近买子,伸出手来轻轻触动他的肩膀,然后慢慢跪下来,伸手去握买子的手。
买子木然地握了握月月的手,目光露出一丝活泛和悸动,跟着,就恢复了原来
的僵木。
小青
庆珠出殡之后,歇马山庄下了一场透雨,人们在跟着经受了一场天灾人祸的洗
礼之后,大自然也经历了一场春雨润物的洗礼。乡村的田野,如果不是秋深草高,
永远都有一种寥廓的宁静。正是在这春天的宁静之中,在县城翁古城念书的小青走
回山野。
小青在姑嫂石旁坡路上冒头时,扭腰摆臀的样子好像一只下过蛋的母鸭,过了
冈梁来到后坡,她的形状才发生变化,才由墩实的母鸭变成苗条的仙鹤。她长发披
肩,牛仔裤紧绷屁股,两条细腿筷子似的颠来倒去。刘麻子在田垅上瞄过一眼马上
扭头,跟在后头捻种的女人意会男人的心理,于是嘟噜一句,都叫当官的爹宠的。
小青的每次回来,都能给寂静的山野带来一丝躁动,她冬天里的超短裙,夏天里的
大膀头儿,总要激起人们一些议论。她的奇装异服,除了让人想到她有权有钱的爹,
没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当然她从来就不在乎人们怎么说她。
小青这次下山却没有了以往的兴致,对路上人也是不顾不看,一路目不斜视耳
不旁闻。临近家门看见火花,也不像往常那样立马摸兜掏糖,当进了院门看到蹲在
灶坑做饭的母亲,竟哇地哭出声来。古淑平极少见小青哭,以为是刚刚知道庆珠的
事心里难过,说都快十天了,真可怜。小青说什么十天才就昨天的事儿。见两人说
的不是一码事,古淑平直腰仰脖,眼睛直直冲着小青盯着,昨天甚么事?小青把包
往里屋一甩,坐在木凳上肩膀不住抽动,看样子十分委曲。母亲了解女儿脾性,起
敬越歪歪腚,就假装埋头不理,伸头去看灶坑里的火。然而刚瞅见一星火苗儿,想
到小青极少有头晌回来的时候,事情一定不小,就故意胡猜乱猜引小青讲话。小青
开始绝不就犯,到后来母亲说是不是被学校开除?她才忍不住开口。
事情原来非常简单,昨天下午下班之后,卫校校长苗得水打发办公室主任将小
青找到校长室,拿出万分心焦的样子告诉她,毕业分配的事彻底泡汤了,因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