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着:月月怎么了?翁凡书穿鞋下地来到里屋,用手势示意大家都离开不要吵闹,
他伸手握住月月的手。此时,月月母亲也爬上炕来握住月月的手。母亲说,俺儿呵
你怎么啦呵——当两手被温热的涩硬的手掌握住,压抑着的、游丝一样细细的啜泣
蓦地变成铜鼓洪钟,震荡着夜晚中的翁家老宅。
爬了一座山又爬了一座山,跳过一个悬崖又跳过一个悬崖,月月举着疼痛的、
滴血的心,到处呼喊买子,买子。夜色伸手不见五指,买子无踪无影,月月躺在山
坳里,疲累地、瘫软地睁着一双绝望的眼睛……
大约半小时,月月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之后,她渐渐地停歇下来。她从叔叔和母
亲掌心拽出手,爬了起来,她抹着红肿的眼睛,看着叔叔,看着灯光下正在落泪的
母亲和秀娟。月月对自己的感觉开始陌生。因为此时此刻,她觉得她们流泪十分好
笑,她们怎么能够流泪呢?有什么值得流泪的呢?
就是这个晚上,月月深深地懂得了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小青
这是辽南山乡一个纷纷为年的到来做着物质准备的日子。小青一早起来跟买子
说,我上集去办点年货,咱们结婚第一个年,要让你和妈感受到有我这个儿媳妇和
没我这个儿媳妇多么不同。灶坑烧火的买子听后眉心霍然一亮:我媳妇终于知道过
日子。与买子有过那样一次由做家务引起的对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再涉
及此类话题。买子为自家的大棚忙,为别家的大棚忙,为砖厂忙也为翁凡书的回来
忙。小青则一如既往地上班下班,到镇里开会,走街串巷。只要不是自己一人做饭,
只要不用背婆婆大小便,小青的情绪是稳定的,不像刚结婚时时不时取闹买子,也
不像闹性子时沉默不语。他们在一起没有火爆的亲密,也没有冷淡的疏离。小青常
常在钻进被窝时伸手扳过买子,欣赏一件物品似的看着买子,而后转过身将屁股撅
进买子腰间,滚圆的、富有弹性的屁股蹭起买子性欲的时候,买子便起身将小青再
扳过来,褪掉她的裤权,自觉戴上避孕套与小青合房。买子起初是被小青逼着戴避
孕套,后来不知怎么竟自动自觉。小青是顺从的、配合的,行动中偶尔还要挑战几
次。买子知道,一天一天的,小青就会踏踏实实过起日子,就会逐渐习惯波澜不惊。
琐碎忙乱。然而,买子没有想到,小青会这么快,已经在深入地思考着程家的日子
——想到置办年货。
早饭之后,小青穿着草绿色太空棉祆骑车上路了。小青不到四十分钟来到歇马
镇。因为来到年根,大道上的人,尤其挨近镇子边的东西南北大道上的人挤挤挨挨
密密麻麻。小青进镇没有直奔农贸市场,而是绕过油脂厂大墙左侧的小道,从一排
理发店斜插过去,直接来到歇马镇卫生院。小青放下车子同医院门卫打声招呼便来
到妇产科诊室。各村的大嫂主任对医院妇科大夫并不陌生。妇产科刘大夫看见小青,
深明来意似的说道,又出事啦?山庄常有戴环也照常怀孕的现象和生完孩子不到三
月环没上上又怀孕的现象。小青嘴角翘翘,嘴噘起来,说出事了,不是旁人,是我
自个儿。刘大夫不以为然,吓我一跳,那怎么叫出事儿,你早该要了。小青没说自
己该不该要,只讲身体里没有任何反应,可是两个月了没有例假,起初以为人冬天
凉,例假迟缓,等到如今还不来,心里就开始担心。刘大夫说你避孕了?小青说避
了,可是有一回……没有避好……小青想到买子从镇上喝了半下午酒回来那回。于
是刘大夫让她褪掉裤子躺到冰凉的床上,戴上手套将手从小青体下伸进去,掏耗子
洞似的。刘大夫在里边抓挠完毕,肯定道:有了!至少有两个半月。小青爬起来,
在心里推算日期,正是那次怀上的。小青尽管来做检查,但心里根本没有想到真会
怀孕,因为她的身体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还因为她是一直避孕。按照妇科的知
识,避孕的人怀孕很难。她在一年前念卫校的时候就避孕了。小青说,用不用再作
作尿化验。
刘大夫说,不用,你有了你怎么不信?
小青没有解释什么,说刘大夫,明天我来做了。
刘大夫说,你别胡来,还老想轻手利脚,该要了。
小青说,我不想要,买子也肯定不会让要,我们还年轻。
刘大夫看看小青,没有吱声,眼白里明显流露出对她逃脱责任的不满。小青看
出这种不满,说走了,刘大夫。就出了卫生院。
上集上买了花椒大料,买了蘑菇粉条,还买了一些婆婆爱吃的芋头,正午时分
返回家里。小青回家买子没有回来,她放下手中包裹,脱掉外衣,没等买子回来就
拿起土筐做自己最不愿做的活路——扒灰拿草。小青拿了草,淘了米,切了白菜,
买子才从门口回来。买子见小青扒灰做饭,心里持续着一早的欢喜——看来小青真
的知道过日子了。
买子进门用手弹了一下小青后背,亲见地说俺青儿懂事儿了。小青没有接话,
将米装进电饭锅——小青在知道自己不会在大锅里做饭之后置了一个电饭锅,而后
倒一勺豆油放进大锅。白菜片倒进锅里爆出丝丝响动的时候,小青说,程买子,你
要当爹了。买子在灶坑里往火里加煤,没有听清,说什么?谁当爹?小青说,你,
你要当爹了。买子抬起头来,停住活动着的头,扬脸看着小青,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小青说我没跟你开玩笑。买子站起来,认真地说,我们避孕的呵?
买子听到小青怀孕不是惊喜,而是惊讶:我们避孕的呵,你怎么能怀孕?小青
并没因为买子的话而伤脸,她炒完菜,盖上锅盖,说你还记得那次下半晌回来抽风。
买子不语,没去争辩怎么那么准。买子愣愣地站在那里,思谋一会儿,而后说,小
青,我想,还是做掉,咱今年不要孩子,明年再要。
小青没有吱声,一双眼睛锐利地射向买子,仿佛要直穿他的心窝。买子从未看
到小青如此锐利的目光。小青动了动嘴唇,像两个月前买子在她身上发疯那口那样,
她出动一下嘴唇,好像想讲什么,好像那话对她对买子都很重要。可是她忍了回去,
她没有说。收拾午饭的时候,她告诉买子,你准备鸡蛋吧,我明天就去做掉。
第二天,买子陪小青到镇卫生院打掉了孩子。刘大夫对这一对年轻人深感奇怪。
打掉的是个男孩子,买子听后却毫无反应。小青知道买子并不真是不想要孩子,可
他听说是男孩毫无反应。做完后,买子在卫生院门口雇了辆三轮车将小青拉回,顺
便拉口的,还有二百个鸡蛋两只母鸡。于是过年前的时光买子便没头苍蝇似的,家
里伺候老母和小青,家外忙活挨户查看滑子蘑的生长情况。
小青和买子
刚刚坐完小月子的小青在程家过的第一个年里,表现出了在买子眼里不可思议
的超常的热情。三十正午她几乎全是一个人在堂屋里炒炒煎煎,每做一样菜都先盛
上一点给婆婆尝尝,她让买子安心在大棚里侍弄滑子蘑,说我不喊你,你别出来。
十一点半钟,当院中飘来一声开饭了的呼唤,买子心头汹涌起多年不曾有过的,
类似小时听到母亲呼唤的温暖。买子一直认为是现实改变了小青,是时光将小青渐
渐融入庄户人的日子,他进屋看到桌上摆放的满桌香喷喷的饭菜,趁小青不备,在
她屁股上狠劲一拍,欢声说我的好老婆。
最让买子感动的是三十晚上,小青饺子包完之后,偏要跟买子一起到程家坟地
请年,说我要亲自去请咱程家祖宗。自古以来从无儿媳请年,买子说你不要追求与
众不同,咱祖宗不一定喜欢你与众不同。小青噘嘴,说你程买子不识敬,我是诚心
诚意的。于是小青打着灯笼,那是小青在集市上买到的大红西瓜灯笼。买子拿着系
在一根木杆上的一串小鞭炮,来到崖口坡前父亲坟地。买子把父亲骨灰从黑龙江背
回之后,经别人指点送到这块阳坡。这块只有十几座坟的程家坟地,买子只知已经
挖掘的坟,其他几座无人说清是谁。小鞭炮响过之后,小青在坟前跪下来,解下围
巾,脑门叩地,虔诚地碰了三个响头,碰完便说,爸——小青叫墓下的公公叫爸。
你的儿子儿媳来请您回家过年。回忆以往,买子都是孤零零一人来到坟地,荒草反
衬着孤零常常让他对自己的孤家寡人生出莫名的凄楚,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且
响铃铃地叫爸,买子心底再次涌起感动。回到家里烧完香纸磕完响头下锅煮饺子的
时候,买子告诉小青:今晚我要你。
除夕夜家家都要热到发纸以后,即使发纸以后谁打瞌睡要睡觉,也是合衣而睡
不许脱衣,买子和小青却在庄子里轰轰隆隆发纸的鞭炮声响过之后,正正经经脱衣
上床。这是小青坐完小月子的第一次夫妻同床,两人光滑的肌肤融到一起时,买子
感激地呵呵地叫着林小青太好了,你太好了。买子知道流产不到二十天是不可以合
房的,小青的不予拒绝让他白天里的感动更加深入。就在买子抚摸小青柔软的身体,
正要在她肩膀上亲吻时,小青从枕下取出早已备好的避孕套递给买子。这次,买子
却拒绝接受,买子说,小青,今夜是又一年的开始,又换了一年,我想要孩子。小
青不说话,依然捏着那个光滑的东西,眼睛看看它,再看看买子的脸。见买子一直
不接,小青终于开口,说,到底想要不想要?小青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白天
里以至几天以来给予买子温暖的那个样子不见了。买子惊诧地看着小青,不知是接
还是不接,不知是什么使她在突然间发生了变化。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