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工作的时候,他忘记自己是不久于人世的病人;回到家,他就被悲伤和恐惧
包围着,最后就是绝望。他觉得卢清华是在为她自己悲伤,一旦他死了,卢清华又
会有新的家庭,只不过费了一道手续。真正记住他的是老百姓,最先忘记他的恰恰
是卢清华。为新生活的幸福,为对新丈夫的忠诚,卢清华也必须忘记他。难怪县里
的干部出差坐飞机,总要关照大家照顾孩子,托孤似的。人就怕把事情看透,看透
了,什么意思也没有了。
“什么事?”王品成轻松地问刘媛。
刘媛笑着说:“看看你呀。”
王品成被刘媛的笑激怒了:“有什么好看的?我帮不了你了。”
“帮不了我,我也要来看你。”刘媛仍然笑着。
王品成很快被卢清华的安眠药放倒,刘媛立即打电话给夏惠铭,夏惠铭马上派
救护车,开救护车的是他的侄子。他又通知彭丽云。
彭丽云的丈夫昨天又出差了,一年中的大半年,他都在外面跑,家成了他的旅
馆。他说过一段时间把她调回省城,他在省城的时间比在家多。丈夫在家,她觉得
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丈夫不在家,她就觉得自己是孟姜女。有了郭茂助之后,她对
丈夫的思念,变成了对男人的渴望。她用丈夫外面有女人来抵消自己另有男人的罪
恶感。丈夫回来,她又从不掩饰和丈夫在一起的幸福。她和丈夫挽着散步的情景,
成了县城爱情的标志。
“告诉你一个秘密。”。彭丽云在郭茂助的臂弯里说。
郭茂助的眼皮上又贴上“林肯”和彭丽云与丈夫的背影。激情之后,他总是异
常冷静,他对彭丽云只有征服和发泄的愉悦,甚至还有对自己行为的厌恶。他漫不
经心地问;“什么事?”
“王品成的事搞错了。”彭丽云说。
郭茂助撑起身子问:“你怎么知道?”
“我前几天就知道了,我老公没走,我不好告诉你。”彭丽云说。她本来是不
想说的,便她看到郭茂助帮王品成,看到王品成的声誉直线上升,不能不说了。
郭茂助盯住彭丽云的脸:“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我?”彭丽云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你是不是对刘媛不服气?”郭茂助笑着说。
彭丽云问:“我是不服气,可我做手脚只会害我自己。一旦事发,我只能用误
诊为自己搪塞。可我是什么人?我能经得起这样的误诊?而且,她提拔了,只会对
我有好处,说不定我也能得到提拔。”
郭茂助无法不相信彭丽云。他放下身子,把有些生硬的彭丽云搂进怀里说:
“我没有其它意思。我是想提醒你不要对任何人说你的发现,否则,别人会说是你
搞的。”彭丽云温顺地贴紧他。他想,如果不是彭丽云做手脚,就是有人暗中捣蛋,
或者干脆就是王品成和刘媛联手演戏。他以为王品成不行了,结果是成了王品成起
跳的踏板,他一下子就落到下风。他暗暗为王品成的手段叫好。他要想办法把局势
扭转过来,现在还为时未晚。
电话铃响了。
“谁?”彭丽云问。
郭茂助紧张得像一只随时准备逃之夭夭的狐狸。
“是我,夏惠铭。”夏惠铭说。他和刘媛事先没有和彭丽云打招呼,怕她走漏
风声。
彭丽云用口型告诉郭茂助是夏惠铭,郭茂助忙把耳朵凑过去。他听到夏惠铭说:
“你马上去CT室。”
彭丽云望着郭茂助,郭茂助猜到这事可能与王品成有关,就在彭丽云的大腿上
写了两个字。彭丽云无声地笑了笑,对话筒说:“坏了。”
夏惠铭问:“什么坏了?”
“CT坏了。”彭丽云朦胧地说。
夏惠铭再和刘媛联系,刘媛已经跟救护车到医院。她来不及多想,却忽然觉得
CT坏了也许是好事,立即和川阳县医院联系。
救护车向另一个方向疾驶。
王品成在进邻县医院的时候醒了。他的五脏六腑被颠得一漾一漾的,又看到几
张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变形的脸,呼地翻坐起来,惊慌失措地问:“怎么啦?你们
要干什么?”
“夏院长和刘媛怀疑你没什么问题,要给你复查。”卢清华小声说,“你要听
话。这里是川阳县,又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
九
冷雪难化。雪停几天了,除了踩出的道路,世界还是白白的。天一直没有晴起
来,灰灰的,低低的,欲下不下的样子。几只乌鸦站在树顶,有一句没一句叫着,
突然被什么人扔了一块石头,嘎的一声,黑黑地飞向远处,抖下许多雪。道路是褐
黑色的,光滑平坦,一不小心就让人摔跤。
王品成让司机把车开慢一点。这个时候坐在车里,简直就是一种享受。车速不
快,就更像在检阅一支部队,路两旁的树仿佛是列队欢迎的士兵。行人靠边站,转
过头看着蜗行的车,并且努力想看清车里的人。他们从来没有看见小车这么慢地行
驶,小车都是一掠而过的,有时候还带着炫耀或不耐烦的喇叭。
这几天,王品成都是在下面转,谁一抬头,似乎都可以看到王县长到了。身体
连续的疲劳和内心不停的忧虑,使得他更像一个病人。那天凌晨,川阳县医院的CT
宣布他一切正常,他忍不住哭了,他没想到自己还将在这个世界痛快地活着。活着
是美好的,即使活得窝囊,活得痛苦,活得不人不鬼。他在哭当中渐渐清醒,明白
这个玩笑开大了。他几乎不相信这是工作失误造成的,一定是有人和他过不去,比
如郭茂助,或者是有人和刘媛作对,比如医院里其他几位副院长。他知道,这一消
息传出去,很多人会说是他和刘媛联手,为自己在常委上挣分。别有用心的人也许
早就把这一说法准备好了。他必须把没病的消息控制住,就坚持哭着,哭得大家束
手无策。
“我宁可自己有病。”王品成在大家的再三劝导下出人意料地说。
夏惠铭问“这是为什么?”
“别人会怎么说?”王品成说,“别人会说是我有意安排的。”
“怎么会是有意安排?谁这样缺德?”卢清华气愤地说。
刘媛若有所思地说:“是的。而且,你一直不肯复查,别人更会有理由。”
“不至于吧?”夏惠铭说。
“官场如战场。”王品成说,“我算栽在我们县医院手上了。”
“王县长,现在怎么办?”刘媛问。她知道王品成已经有了主意。她看着夏惠
铭说:“我们医院出这事故,传出去也太丢人了。”她又对王品成说:“王县长,
这和夏院长没有关系,责任由我负。”
“现在谈什么责任?我不追究就是了。”王品成说。他要大家保密,由他来掌
握宣布自己没病的消息的时机。他将答应治疗,在适当的时候检查,就说治好了。
“癌症是绝症,但不排除有奇迹发生。”他说。
“到时候,就说是夏院长治疗的。”卢清华说。
夏惠铭急忙说:“那不行!我医德何在!”
“那样就看低夏院长了。”王品成心里很高兴卢清华为他作了试探和铺垫,
“夏院长,照理,共产党的干部应该实事求是,可许多时候,我们真是身不由己,
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也要从最复杂的角度去考虑。”
“只要不说是我治疗的,我都听你们的。”夏惠铭在一瞬间似乎让得了一辈子
都没弄懂的道理,叹着气说,“王县长,我这不是要弄虚作假,也不是要拍你的马
屈。我是觉得,与其让别人当官,不如让你当。你干了许多实事,而且是清官。”
“谢谢夏院长的理解和褒奖。有了这一次经历,我也不在乎什么生死了。我要
是不好好干,就枉活了。”王品成握着夏惠铭的手说。
“你马上查一查,看把我和谁搞错了。我错了不要紧,别人错了,就耽误治疗
了。”王品成对刘媛说。
救护车在天亮前赶回平原县,大家悄悄地分手。王品成让刘媛摸清彭丽云和黄
榴雨有没有发觉结果搞错的事,又把夏惠铭的侄子从救护车上安排到卫生局开“桑
塔纳”,才有些放心。他的不锈钢保温杯里装着润肺的中药,对人却说是民间秘方,
并且逢人就说自己好多了。
天比平常黑得早,但满地的白雪反着光,天地间亮得有些异常。王品成对司机
说:“早点回去吧。”“桑塔纳2000”向县城开去。这时候,他腰间的BP机震动了,
林化文让他去。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林化文去市里开了两天会,汇报了平原县班子安排的情况。市委书记在会后找
他,问王品成的平时表现如何。林化文和市委书记私人感情很好,又是组织部长出
身,就实话实话:“王品成不错,只是后来在进常委的问题上有一些想法,和郭茂
助的关系有些紧张,但没有影响工作,也没有影响团结。”
市委书记认识王品成和郭茂助,他在市委党校给他们作过报告。他说:“开始
不是没安排他们进常委吗?”
“是没安排。他们多心了。”林化文说。
“想自己的职务高一些,多做点工作,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对。”市委书记说,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市纪委刚才找我,说王品成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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