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还是不要贸然地放弃学校的职务为好,总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吧。
姓赵的从洞口爬出来,正好姓尹的坐在土堆上抽烟。
老尹,姓赵的喊道,你过来一下,我怎么觉得里面有些不对劲呀?你看看这土,是我挖
的,与坑道两边的土颜色完全不一样呢。我总觉得有人已经进来过了,我们只不过是跟在那
人的后面,一步一步往里面走。
不会有这种事吧,老赵,我看你是多疑了。姓尹的说,随手递给姓赵的一支烟。送来的
饭吃了没有?还有没有烟抽?他问道。
姓赵的却不答理姓尹的话,他依然在想着手里的那捧土。
你现在没有课吧,姓赵的说,你跟我进去看看就知道了的,我真的感觉不对劲……
姓尹的跟随在姓赵的身后,猫着腰往洞内走。他还是第一次进入坑道,对里面的环境有
些不适应。怎么臭烘烘的呀?他捂着鼻子问。我拉的屎呢,还有尿,我总不能为一泡尿一坨
屎来回跑吧。姓赵的说,我倒是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呆在这里面了。真难受!姓尹的还在抱
怨,喂,你把手电筒给我,我的鞋子上、裤管上到处都是你的屎……老尹,你没有掌握规律
呢,姓赵的嘲笑道,你想想,我一天至多拉一至两次,一天至多向前推进一丈深,也就是
说,我拉的屎尿大概每间隔一丈左右才有一堆。怎么会到处都是呢?你瞧我,身上干干净净
的,即使闭上眼睛,我也照样能够行走自如。那你干脆把家搬进这个洞里算了,姓尹的鄙夷
地说道。我倒是真有这个想法呢,姓赵的说。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走到坑道的尽头。姓赵的用
手抚摸着两面的壁道,你比较比较看,是不是不一样?姓尹的还在为脚下的屎尿气恼,就没
好气地说,我看不出来有什么蛮大的区别。说罢,便掉头往外走。我再也不进来了,他说。
那可不行,你还要进来和我一起抓金鸡子呢。姓赵的说。
这天,姓赵的从坑道的土里挖出了一块十分古怪的石头,他举着电筒照着石头端详了半
天,也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它的确很古怪。石头很硬,像是一块青石,正面很光
滑,而反面好像刻写着一些文字。姓赵的连简化字也认不出几个,更不用说这种繁体字了。
他把石头清理好,放在壁道旁,然后继续往前挖掘。不多久,他又挖出了一堆石头,四四方
方的,与刚才的那块一样,反面写满了繁体字。他又将它们清理好,砌放在壁道边。不一会
儿,他的锄头再次碰到了什么异物。现在,他开始小心翼翼起来,他有一种预感,他觉得自
己将要接近那个梦境了。他决定停止挖掘,好好地想一想,准备准备,迎接那个美梦的到
来……
姓赵的熄灭了电筒,点燃一根香烟,美滋滋地抽着。抽完了烟,他决定往后退几米去拉
屎。拉完屎后,他觉得肚子里面空空荡荡,同时也感到睡意绵绵。姓赵的把棉絮抱过来,铺
放在距离那团屎不远的地方,他想休息一会儿,再作打算。自从进入这个坑道以来,他回家
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他在心里已经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姓尹的那个傻瓜,真是不会享
受,这里面多清静啊,与他那座只有一棵花椒树的院子相比,这里简直是神仙住的地方。姓
赵的美滋滋地想,他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想到地下比地上舒服呢?整天守着
那几间破破烂烂的房子,真是没劲儿透了。他甚至想,等到找到了那群黄金小鸡,发了财以
后,就将这个坑道好好地装修一下,像一座地下宫殿呢!在这些美好的想法里,姓赵的很快
就进入了梦乡。他很快就梦见了那群黄金小鸡叽叽喳喳地从河岸边跑进竹林,又穿过竹林走
进这个洞里。坑道里金光闪闪,简直是金碧辉煌。金鸡们见到他也不躲避,而是绕着他跳
舞、唱歌,有一只毛茸茸的家伙轻巧地跳到了他的胸脯上,挠他的痒痒……他伸手去抓,明
明抓住了,却从手缝里滑落到了地上,像一匹光滑的绸缎。他就这样抓呀抓呀,直到精疲力
竭。然后又睡了过去,进入了这同一个梦的第二个、第三个轮回……姓赵的不知道自己究竟
睡了多久,反正到处都是漆黑一片,他摸索着摁亮手电筒,发现电池已经不足了。他妈的,
这个姓尹的小子,今天干什么去了?既不送饭来,又不拖土走,死到哪儿去了!他骂道,等
到老子挖出了金鸡子,一只也不给你……姓赵的正在那里愤然,突然听见了鸡的鸣叫声。他
的心跳也随之陡然加快了。
现在,姓赵的忘记了饥饿。他将耳朵紧贴在壁道上,辨认着鸡叫声的方位。就在前面,
也许就是某一块石头后面。他兴奋地猜测着,重新抖擞精神地向前方挖去。
石头后面仍然是石头。
每一块石头都与第一块石头一模一样。
姓赵的将挖出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叠放在壁道两旁。
鸡的鸣叫声断断续续地从前面传过来,传入姓赵的耳朵里就升华成了金子与金子之间的
敲打,叮叮咚咚,咚咚叮叮……十分美妙。
当前面不再有石头时,姓赵的发现鸡叫声转移到了他的头顶上。这可不太容易挖掘了,
必须仰着头向上面挖,而这么一来,就难免有一些沙土掉落在他的眼睛里。然而,鸡的叫声
在召唤着他。胜利就在眼前!他举起锄头,一点一点地向头顶上面挖去。大块大块的泥土掉
落下来,姓赵的觉得眼冒金光,大块大块的金子把他的额头砸得生疼生疼……突然,鸡叫声
停止了,四周重又回复到了先前的静谧状态。姓赵的屏住呼吸,侧耳谛听从泥缝传来的每一
缕声息,似乎有蛙鸣,也似乎有鸡的走动声,还有隐隐约约的狗叫声……他使出最后的力
气,朝头上的泥土挖去。“哐啷”一下,锄柄折断了。与此同时,姓赵的依稀看见头顶上出
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伴随着一只鸡翅的扑打,一整块泥土砸在了他的脑勺上……
不知过了多久,姓赵的努力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正压倒在一只鸡的身上。不过,它的羽
毛是漆黑的,而且……姓赵的想说,“怎么会是你呢?”但他极力努了努嘴,终究把这个疑
问停顿在了他那截暗无天日的喉管里。
姓尹的端着一只铝锅从洞口往坑道里面爬。这次他有了经验,不再轻易践踏姓赵的屎尿
了。加上锅子里面盛满了香喷喷的排骨,各种气味一混合,倒也不觉得怎么臭了。排骨是老
赵的那头猪的排骨。不到一个月,那头猪已经被他们吃得只剩下了这几根骨头。投资是必要
的,老赵那天杀猪的时候一点也不心疼。尹老师当然更不会心疼,因为猪又不是他的,何况
还可以跟着吃肉呢。
昨天下午,姓尹的去了一趟锅底坑煤矿,找他叔叔讲那个关于黄金小鸡的传说。叔叔声
称他自己小时候就见过金鸡子。许多人都见过,但从来没有人靠近过它们。叔叔告诉他,那
座皇陵岗子也许真是古代某个大人物的坟墓呢,不然它为什么叫“皇陵岗子”?如果确有其
事,那么金鸡子便是死者的殉葬品。叔叔还提到,解放前曾有人试图去盗那座“皇陵”,结
果被塌死在里面了。现在,姓尹的爬进坑道,就是想把这些道听途说的信息传达给他的伙
伴。他一边往里面走,一连“老赵、老赵”地唤个不停。这家伙肯定是睡着了,又去做他的
美梦了。他想。当他行进到约莫十五六丈深时,他感觉有点不对劲,坑道越来越窄,后来完
全被石头砌住了,人已经无法通行。老赵呢?“老赵!”姓尹的用最大的音量叫喊道。结
果,他听见四处传来“老赵——老赵——老赵——”的回音,仿佛鬼哭狼嚎一般。
姓尹的扔掉铝锅,践踏着沿途的尿屎,仓皇地跑出坑道……
人们已经有太久没有见到姓赵的人影了,现在又想他。
这天黄昏,有人经过姓赵的家门前时闻到了一股怪异的气味。姓赵的越来越懒了,连鸡
屎都不愿意扫。这个人踩着满脚满地的鸡屎,循着那股怪味走去。后来这个爱管闲事的人走
到了姓赵的鸡笼边,他发现鸡笼不知什么时候坍塌下去了,地面上露出了一个簸箕大的窟
窿。这个人探着脑袋朝洞里张望,然后,他看见姓赵的怀抱一只自家的母鸡扑倒在洞里。原
来这家伙是跑到地下来睡觉了,他想。
姓赵的,姓赵的……这个人胡乱地叫嚷着。
许多人听到这个人的叫嚷声后,从乡村黄昏的各个角落里朝这边跑来。姓尹的民办小学
老师肯定也夹在人群中跌跌撞撞。
黑色的遮蔽
梁解茹
我第一次见那黑色外套是外套在那墙壁上挂了几十年以后的事,在这之前,我
已经在那房间里出出过进过好几回,比如有一回小外甥和我捉迷藏,他怦地推开这
房间的门,我听到他因游戏刺激而变得更加尖细的稚嫩嗓门从门缝里钻出来:“小
姨,我躲哪儿啦?”我自然循着门的响声和小外甥的嗓音进了那门;又比如有一回
小外甥他奶奶病了,我便买了些水果、罐头去看她,那时候她正卧床不起,我当然
也进了那门。可是这几回我的注意力都过于集中于某事,或者我压根儿就缺乏观察
力;当然或许是因人和人或人和物在空间和情感上缩短距离以后,人首先不知不觉
麻痹了自己的意识,原先未进过的门、未结识的人给你造成的那种神秘,那种神秘
的未知和未知的神秘也就荡然无存了。
首先还得感谢那缕光。那时候我和姐姐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冬日的阳光正斜斜
地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条浅而清澈的小溪,因为寒冷,小
溪少了许多人和动物的打扰而显得安闲和洁净,惟有几只刚下水的鸭子正用它们月
牙形的嘴哆嗦着水面,把刚刚被阳光均�